北面縱深的任務比原定提前了三天。
張儀是在第八天凌晨被終端上的緊急通知震醒的——亞洲分部的異常監測系統在深夜捕捉到邊境廢棄鐵路線深處那片「無測繪記錄」區域出現了持續兩小時的異常能量波動,波形特徵和AEG定向能量裝置的光譜記錄高度吻合。頭狼在凌晨四點發了一條簡短指令:「獵群四人編制,輕裝,兩日縱深偵察,五小時後出發。」
張儀在設施的晨光模式啟動前就收拾好了裝備。他把那粒從維保通道蓋板縫隙里取出的金屬碎屑換到了戰術服內側的一個密封口袋裡,和那塊黑色晶體碎片分開放置。他站在宿舍門口最後檢查了一遍裝備清單時,林悅已經穿戴整齊出現在走廊另一端,背著一隻擴容採樣包,左肩上多掛了一台他沒見過的小型設備——箱體銀灰色,側面有一排散熱口,像一個被壓縮過的小型散熱器。
「這是什麼?」張儀問。
「可攜式能量場監測儀,」林悅拍了拍那台設備的箱體,「裂變今天早上剛校準完的。他說北面那片區域的氣象數據最近不太正常,讓我帶上這個,順便採集一下當地的地表能量場讀數和濕度曲線。」
張儀在去裝備室的路上注意到裂變和聚變今天都沒有出現在設備間。頭狼在車庫等他們的時候解釋道:「裂變和聚變留守站點,有一批新到的電磁炮配件需要現場驗收。這次縱深偵察以異常信號溯源為主,碰到AEG正面接敵的可能性不大,編制不需要滿員。」
銀狼已經坐在裝甲車的駕駛座上了,戴著護目鏡,。泰坦沒來,但他的重盾被固定在裝甲車後廂的內壁上,像一面沉默的備用牆。頭狼坐上副駕駛座,張儀和林悅坐進後廂。
裝甲車駛出車庫閘門時,外面天還沒完全亮。大興安嶺的晨光是那種從深藍過渡到淺灰的緩慢漸變,像一張正在被顯影的照片,輪廓一點點浮現出來。路面上的積雪比前幾天更厚了,車輪碾過去發出堅實的嘎吱聲,像踩在壓實的砂糖上。
車開了三個半小時。中途停了一次,銀狼下車檢查了路況和前方的地形影像。張儀在後廂里閉目養神,但沒睡著。他聽著裝甲車的引擎聲,感受著路面的起伏通過底盤傳到座椅上,規律而單調,像一種不需要思考就能跟上的節拍。
林悅坐在他對面,背靠著車壁,膝蓋上攤著一本小型畫冊,封面是淺藍色的,上面印著一位虛擬歌手的剪影輪廓。她戴著耳機,手指偶爾在畫冊的頁邊輕輕敲兩下,節奏和音樂同步。張儀睜開眼看她的時候,她沒有抬頭,但耳機里的聲音漏出來一小截,音節清晰而快——他不認識那首歌,但旋律的走向和《夜航星》不太一樣,更國潮,是另一首術曲。
「什麼歌?」他問。
林悅抬起頭摘了一隻耳機遞過來:「《萬古生香》。」
張儀接過耳機塞進耳朵里。人聲合成音撲面而來,語速快得像被拉滿的弓弦,編曲里有古箏和電子鼓交錯疊進的層次,像一條河流從山澗沖入平原,帶著速度與力量,卻仍然保持著某種古典的律動。他聽了二十秒,把耳機遞還給林悅:「不行。我語速跟不上」
「這個唱段不練個把月根本順不下來,」林悅接過耳機重新塞回耳朵里,「其實我也不會唱」
張儀靠著車壁重新閉上眼,手指在膝蓋上模仿剛才聽到的節奏輕叩了兩下,然後放棄了。
裝甲車在一個小時後停了下來。頭狼的聲音從前座傳來:「到了。徒步段,大約三公里,目標區域在正北方向。」
四人下車。林區的雪比之前更厚了,松樹的枝幹被積雪壓得幾乎垂到地面,像一排排鞠躬的人。張儀走在林悅身後,看著她肩上那台銀色監測儀的天線在雪光里微微晃動。銀狼走在最前面,腳步輕而穩,每一步都踩在沒有冰殼的地方,像在柔軟的雪面上寫一種無聲的字。頭狼殿後,端著突擊步槍,眼角的餘光掃過兩側的樹影。
走了大約二十分鐘,林悅肩上的監測儀發出一聲短促的嗡鳴。她停下腳步,低頭看了一眼設備的顯示屏。「地表能量場讀數異常偏高,而且波動頻率和前幾天在中繼器那邊測到的信號模式相似。方向——偏東北,大約五百米。」
「繼續走,」頭狼說,「注意隱蔽。」
四人放輕了腳步,在松林間以更慢的速度向東北方向推進。雪面越來越厚,踩進去能沒過小腿肚,腳下有鬆軟的陷落感。張儀注意到周圍林子的密度在逐漸變化——松樹之間的間距變得越來越寬,樹冠也越來越稀疏,像是某種巨大的力量曾經在這片區域抹平過植被的結構。
他們從最後一排松樹的遮蔽中走出來時,面前的景象讓所有人都停了下來。
那是一片被清理過的開闊地。直徑大約一百米的圓形區域,地面上的積雪被掃得乾乾淨淨,露出下面灰色的凍土,那些凍土不是自然的掃雪痕跡,雪是被什麼東西均勻地推平的,邊緣整齊得像用尺子畫過。開闊地的中央豎著一根金屬柱,大約三米高,頂端是一個棱面結構,表面覆蓋著暗紅色的塗層,像某種被刻意偽裝過的天線。金屬柱的基座嵌入凍土深處,周圍有一圈直徑約五米的同心圓刻痕,像是被高溫灼燒後留下的印記,圓心的位置有一個淺淺的凹槽,槽底嵌著一塊深灰色的平板,上面沒有任何標識。
頭狼端著狙擊槍在開闊地邊緣蹲下來,槍口指向金屬柱的方向。
「這是什麼?」銀狼用手中的槍指著金屬柱問林悅。
林悅的監測儀在她手中連續蜂鳴了四聲。「……這台設備的量程跑滿了,」她說,「這地方的電磁輻射強度比我們上次發現的中繼器高出至少兩個數量級。這根柱子不是一個普通的信號發射器——它的功率設計像是用來驅動某種大型能量裝置的。」
張儀蹲在開闊地邊緣的凍土上,目光落在那根金屬柱基座周圍的同心圓刻痕上。刻痕的圖案他見過,在歐洲分部的檔案室深處,有一份被標註為「氣象類異常觀測記錄」的封存文檔里,有一張模糊的手繪圖,畫的就是類似的同心圓結構。那份文檔的注釋欄里寫著一行小字:「疑似AEG氣象干涉裝置的地面錨點——通過定向能量注入改變局部大氣密度與氣壓,在預設區域內誘發非自然氣象變化。」
不過AEG他們在這裡架個這個幹什麼。
「這是氣象武器,」張儀說,「AEG的氣象干涉裝置。基座的同心圓結構是用來錨定能量束的,金屬柱頂端的棱面是發射端。這片開闊地就是它的部署陣地。」
銀狼的眉頭皺了一下。「氣象武器?AEG什麼時候開始部署這種東西了?」
「歐洲分部的檔案里有一份記錄是五年前的,」張儀說,「當時AEG在西伯利亞地區測試過一台原型機,能夠在半徑十公里的範圍內製造持續四十八小時的暴風雪。那台原型機的結構描述和眼前這個幾乎一致——三米高金屬柱,棱面發射端,同心圓錨定基座。」
林悅的監測儀又響了一聲,這一次是更急促的連續蜂鳴。「能量讀數在上升。這東西好像正在預充能——」
開闊地中央的金屬柱頂端亮起了一團微弱的紅光,像一顆在黎明前被點燃的星。那團紅光的亮度在幾秒內迅速增強,從暗淡變成了明亮,棱面結構開始折射出分散的光束,像一朵正在緩緩打開的花。
「撤到林線後面!」頭狼在頻道中壓低聲音喊道。
四人都迅速退回松林的遮蔽中,蹲在樹幹後方。開闊地中央的紅光已經變成了一根筆直的光柱,向上穿透了低垂的雲層,在天空中留下一條暗紅色的痕跡,像被劃開的傷口。幾秒後,遠處傳來一種低沉而深遠的轟鳴聲,不是爆炸,更像是雲層本身被什麼東西壓出了聲響。
頭狼架起狙擊槍,通過瞄準鏡觀察光柱上方的天空。「雲層正在變厚聚攏過來。不是自然雲團,移動速度太快了。」
張儀抬頭看向天空。灰白色的雲層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光柱頂端正上方聚合,顏色從灰色迅速加深,變成了深灰接近鉛黑,邊緣開始翻卷,像一鍋正在被攪動的水。空氣中有一股細微的電荷感,像暴風雨前皮膚表面那種微微發麻的觸感。
「他們在製造局部天氣,」林悅說,「在預定區域內引發非自然氣象。」
「有多大範圍?」
「這台設備的發射功率來看,如果全功率啟動,至少能覆蓋直徑二十公里以上的區域。」林悅看了一眼監測儀上的數據,「而且不只是暴風雪——能量波形的頻段里有低頻衝擊的疊加信號,像是氣壓驟變波。」
銀狼蹲在松樹後面,看著遠處那根還在發光的金屬柱。「這東西有沒有辦法關掉?」
張儀盯著開闊地中央的同心圓基座。「地面錨點的結構決定了它需要持續的能量輸入才能維持運轉。如果切斷基座內部的能量傳導線路,整台設備會強制關機。」
「怎麼切斷?」
「基座中心的凹槽里嵌著一塊深灰色的平板——那應該是能量傳導的終端接口。如果能把它破壞或者取出來,能量循環就會中斷。」
銀狼看了頭狼一眼,頭狼已經調整了瞄準鏡的位置,槍口指向開闊地中心的基座。他通過鏡片觀察了幾秒,搖了搖頭:「凹槽的位置被金屬柱本身的底座遮擋了大半,從開闊地邊緣射界不夠,需要更近的位置——至少推進到開闊地半徑三十米以內才有彈道角度。」
「那就推進。」銀狼把突擊步槍的保險打開,「張儀你帶路,告訴我在哪裡停。林悅掩護。頭狼在後方壓制,如果有AEG的人從側面過來,你負責攔。兩分鐘後行動。」
林悅放下了監測儀,換上了掛在背上的那杆改裝的半自動步槍。她看了張儀一眼,像在確認什麼,然後她的表情變得專注而安靜,像一個人把桌上的雜物全部推到了邊緣,只留下了需要用的那一件。
「走。」張儀說。
兩人從松林的遮蔽中彎著腰衝出,沿著開闊地邊緣零散的矮灌木叢向金屬柱的方向快速推進。張儀在前面判斷路線,林悅緊跟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槍口朝外,時刻警惕著開闊地兩側的視野。地面上的凍土被清除積雪後變得堅硬而滑,每一步都要壓低重心才能保持穩定。
天空中的鉛黑色雲層正在加速旋轉,暗紅色的光柱仍然維持著明亮的輸出,那團光芒在雲層底部投射出一片不斷變幻的光暈,像一面被風吹皺的紅色旗幟。遠處傳來低沉的雷鳴——不是閃電,更像是大氣層本身在被什麼東西持續壓縮時發出的悶響。
張儀在距離金屬柱約三十米的位置停了下來,蹲在一叢枯矮的灌木後面。「這裡。」他低聲對林悅說。
林悅架起步槍,通過瞄準鏡找到了基座中心凹槽的位置。「能打,但角度很窄。如果偏了打到柱身,子彈會被彈開,彈道暴露我們的位置。」
「打偏的機率?」
「四成。」
張儀蹲在她旁邊,從戰術背心的側袋裡取出那枚信號彈。他擰開底部的保險環,把信號彈放在手邊。「如果你第一發命中凹槽,設備會關機。如果沒命中——我用信號彈吸引他們的注意,你換位置再補第二發。」
林悅偏頭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在暗紅色的光柱映照下顯出一種暖調的光澤,像琥珀被逆光穿透。「如果第一發命中呢?」
「那就跑。頭狼和銀狼會掩護。」
林悅沒有回答。她轉回頭,臉貼著槍托,食指搭在扳機護圈外側。張儀蹲在她身邊,看著她的呼吸節奏逐漸變得平穩而深長,像一扇正在被緩緩調整焦距的鏡頭。
開闊地中央的紅光在某一瞬間變得極其明亮,像有什麼東西在那根金屬柱的內部被點燃了。遠處的雷聲變得更加逼近,頭頂上空的鉛黑色雲層開始出現螺旋狀的紋路,像一張被從中心捏起來的紙。
林悅扣動了扳機。槍聲在開闊地上空裂開,短促而乾淨。
子彈穿過暗紅色的光暈,精準地擊中了基座中心凹槽內嵌的灰色平板。那塊平板應聲碎裂,暗色的碎片向四周濺射,像被砸碎的墨水瓶。金屬柱頂端的紅光在碎片濺出的同一瞬間閃爍了一下——然後以一種近乎猶豫的方式迅速黯淡下去,像一根被掐斷的燈絲。
頭頂的鉛黑色雲層正在快速離散,螺旋紋路開始松解、攤開、向四周擴散。天空中暗紅色的光柱已經消失,只留下一條正在冷卻的淡紅色軌跡,像是一道還沒完全癒合的劃痕。
「跑。」林悅收槍。
兩人從灌木叢後面起身,頭也不回地沿著來路向松林方向衝刺。張儀跑在林悅前面半步,踏過凍土和殘雪,腳步沉重而紮實。他能聽到身後遠處的開闊地正在陷入一種迅速的寂靜——氣象武器的能量循環被切斷了,那種壓縮空氣的低頻轟鳴正在消退,像逐漸遠去的潮水。
他們沖入松林的遮蔽時,頭狼從一棵樹幹後面探出半邊身子。「幹得漂亮。撤退,原路返回。」
頭狼從他的狙擊位置收槍起身,動作利落得像一節完成動作後收回的機械臂。四人沿著來時的雪路快速撤離,沒有人說話,只有靴子踩進厚雪裡的嘎吱聲和急促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
走了大約三百米後,林悅的監測儀在她肩上發出一聲短促的低電量提示音。她低頭看了一眼屏幕,聲音裡帶著一點被跑動打斷的微喘:「設備數據記錄完整。能量場讀數在後半段出現了劇烈下降,和那塊平板被破壞的時間完全吻合。」
張儀走在她旁邊,呼吸比平時稍微急促一些,但步伐仍然穩定。他的右手腕內側在那顆灰色平板碎裂的瞬間燙了一下,和以前幾次一樣短暫而有力,像有人隔著皮肉按了一下他的脈搏。但那陣燙感已經退下去了,此刻只剩下皮膚表面正常的溫度。
「你剛才開槍之前,」他邊走邊說,「有沒有猶豫?」
「猶豫什麼?」
「你說有四成機率打偏。」
林悅沉默了一小段路。雪在他們腳下持續發出細碎的聲響。「沒有,」她說,「因為你說如果第一發沒中,你會掩護我補第二發。我相信你。」
張儀的腳步沒有停下來,但他呼吸的節奏有一瞬間的輕微改變,像是被什麼細小而無形的東西觸碰了一下。他沒有回答。兩人並肩走著,踩過同樣的雪面,穿過同一片松林的暗影。
遠處,他們身後那片開闊地的方向已經徹底安靜了。光柱消失了,雲層正在散去,天空露出了原本那種淺灰色的底色,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
只有地面上留下的那根金屬柱和碎裂的灰色平板證明了剛才的一切。
裝甲車重新出現在視野前方時,張儀注意到松林上方的天空已經開始露出一點很淺的藍色——像是冬季里罕見的、即將放晴的那種顏色。冷風從北面吹過來,帶著凍土和松脂的氣味,乾淨而冷。
林悅走在他旁邊,拉上了戰術服領口的拉鏈,把下巴埋進領子裡。她的監測儀不響了,耳機線從衣領里垂出來,被風吹得微微擺動。
她沒有放音樂。但張儀從她的步伐里聽出了一個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