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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遇襲

2026-09-17 12:16:36 作者: 吃飯是會的

  撤迴路線上,雪越來越大。

  不是自然雪——張儀抬頭看了一眼松林上方被攪動的雲層,顏色偏暗,邊緣捲曲,像是被某種低頻震動持續犁過的田壟。氣象裝置雖然被拆了地面錨點,但天空中的能量餘波還在持續釋放殘餘效應,雪密度比正常落雪高出將近一倍,視野在最遠三十米處就變成了灰白色的模糊邊界。

  「速度放慢,「頭狼的聲音從通訊頻道中傳來,壓得很低,張儀能隱隱聽到頻道外頭狼的聲音,但被裹挾著雪的風近乎吹散,「雪太大了,小心點,別有埋伏。「

  張儀屏住呼吸,側耳辨別四周的聲響。大雪吞噬了絕大多數聲響,只有風卷過樹冠時發出的嗚咽,和腳下積雪在自重下緩慢塌陷的細微簌簌聲。他快速掃視了一圈——左右林間除了紛紛揚揚的雪幕和灰黑色的樹幹輪廓,什麼都沒有。但某種直覺讓他後頸發緊,就像有人正透過雪片之間的縫隙盯著他,而那注視又輕得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膚上,幾乎無法分辨是真實還是錯覺。他眨了眨眼,把目光重新鎖定在左翼最可能威脅的方向,那裡確實空無一物。

  攻擊來了。沒有預兆,沒有任何可供鎖定的聲源。

  如果非要說有什麼線索,那只有一種極其微弱,被風聲壓到幾乎不存在的撕裂聲,像是有人用指甲極輕地划過綢緞,在漫天雪落的噪音里比呼吸還難捕捉。張儀甚至不是「聽到」的,他是「察覺」到左前方某一片雪幕的流動方式變了——原本垂直飄落的雪花在那個區域出現了一瞬不自然的擾動,像有一道無形的氣流切開了簾幕。可能是認知抗性的直覺,他不知道林悅有沒有感覺到。

  他側身閃避的同時,那道淺灰色的人影才從一片完全不起眼的雪堆後浮現出來。姿態低矮得幾乎匍匐,貼著地面的弧線移動,像一頭被拉長的貓科動物。她身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白灰色偽裝網,與積雪和枯木渾然一體,在移動中那偽裝布料的翻動極有節制,像融進了雪面本身的反光里。張儀意識到她剛才就貼在那片雪堆的背陰一側,而他的眼睛曾經掃過那裡——兩次——都沒有發現任何異常。她像一塊石頭,一截斷木,一片被風堆積起來的雪棱,在靜止狀態下毫無存在感。直到發動前的那一瞬,她才從那個靜止的輪廓中剝離出來,無聲地滑入移動。

  張儀沒有時間去後怕。因為鬼娃已經在那一次無聲接近中,將距離壓縮到了他勉強能做出反應的範圍。而直到此刻他才從身形辨識出她。




  灰影並未直撲張儀,而在距他約五米處做了一個極低重心的急折變向,像水面被攪起的漩渦,瞬間切向林悅的側翼。張儀拔槍的同時,林悅的壓制射擊已到——不是精確瞄準,而是兩發盲射呈扇面封堵鬼娃的前進廊道。但鬼娃的變向比彈道判定更早,她在第二發槍響之前已壓低重心折向,從林悅右側劃出一條弧線,繞向其後方。灰影在雪面上拖出幾道不規則的切線,如同月光在水面散開的漣漪。

  「左後方!「張儀吼出方位,同時抬槍預瞄。但鬼娃在他扣動扳機前已側向閃避,子彈穿過她前一瞬所在的位置,釘進後方松樹幹,留下兩個冒熱氣的彈孔。灰影毫不停頓,再次變向,這一次高速切入張儀的正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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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距離驟縮至三米。三米幾乎是持刃者的絕對殺傷區,張儀的槍口根本來不及完成指向——他只能將持槍手橫拉格擋,硬架鬼娃右手短刃的橫掃。刃面撞上槍身,刮出一串火星。與此同時鬼娃左手的短刃上揚,向他揮來,雙臂間距被控制得像一把閉合的剪鉗,動作里沒有一絲多餘擺動,流暢得像水在冰面上滑行。張儀腳下一蹬強行後撤,但刃尖已經咬到了戰術服的表面,寒氣透入,張儀左手抽出大腿上的匕首,向前揮出。鬼娃左手向張儀右手轉向刺去,張儀右手急急撤回,而鬼娃的右刃則架開張儀左手揮來的匕首,鬼娃一個側身,右手的短刀向下刺出。鬼娃的面孔近在咫尺:短髮貼鬢,五官清秀得近乎稚氣,眼底卻什麼都沒有,像一片凍住的水面。但在那半秒的錯身里,張儀捕捉到她目光底端極薄的一絲顫動——像冰層下有什麼東西翻了個身,隨即重新凍結。

  側身出刀時,她慢了半秒。

  千鈞一髮之際,一聲槍響從張儀右後側傳來。頭狼不知何時已向前壓制到約十米的位置,他沒有貿然射向張儀身上的方向,而是卡在鬼娃為追擊而重心前壓、右側肋部短暫暴露的一瞬,精準咬住了她持刃手的手腕外側。鬼娃憑藉超常的威脅感知在最後關頭翻轉手腕,子彈擦過刀脊,金屬尖嘯著爆出一簇火星,將她右手的刃口軌跡震偏了幾度。就是這一絲偏差,給了張儀不足半秒的撤離窗口。他借勢向側面橫滾,帶起一片雪霧,滾出兩圈後重新撐地站起,槍口再度咬住目標。


  頭狼的槍口穩如磐石,始終指向鬼娃,形成交叉壓制。鬼娃沒有追擊,她借著被震偏的動能順勢後撤,在雪面上做了兩個流暢的後仰滑步,輕巧地拉開距離。經張儀面前時,她的目光在他臉上掠過大約一秒,很輕,很薄,像一層落在水面上的細灰。隨後她甩手拋出一枚啞光小球,觸地的瞬間炸開一片低密度雪霧,與天空傾瀉而下的大雪融在一起。灰影退入霧中,像一滴墨汁落入渾水,無聲無息,再無蹤跡。

  「走了。「頭狼收槍,「她知道我們不是只有兩個人。「

  林悅從另一側靠過來,呼吸急促但節奏穩定。她看了張儀一眼,看到了他戰術服上的缺口,然後什麼也沒說,繼續向前推進。張儀跟上她,兩人之間的距離好像是比之前縮短了半步。

  又走了大約兩百米,第二波攻擊從正面來了。

  這一次沒有隱蔽。林間的大雪被一道突然亮起的白光從中劈開,光束細長而筆直,像一柄從天空垂下來的針,沿著地面掃過,所經之處的雪面被瞬間蒸發成白色蒸汽。張儀拉著林悅撲向右側一棵倒木後方,那道白光掃過他們之前所在的位置,雪面裂開一道寬約兩指、邊緣焦黑的線。

  白晝。光矛——那是白晝的標誌性武器,中距離打擊,精度極高,充能時間大約二點八秒。

  但白光沒有繼續追擊。那道光矛只是為了壓制他們,真正的攻擊來自另一側。一串高頻電擊聲從正前方的林間響起,三道藍白色的閃電呈扇形展開,像被拉長了的蜘蛛網,貼著雪面快速擴散。張儀認出了那種攻擊模式——創,AEG甲級戰鬥員中唯一一個能夠操控閃電的,背後那三本懸浮的書是他的閃電釋放的媒介。

  「分散!」頭狼斷喝一聲。四人借倒木為支點,朝四個方向彈射而出。林悅撲進左側灌木叢,張儀滾入右側淺溝,銀狼借樹幹遮蔽向高位移動作戰位,頭狼原地沉腰,從倒木裂隙間架槍封線。閃電緊隨其後犁過他們前一秒的藏身處,倒木表面驟然炸裂,焦痕呈網狀蔓延,碎木與融雪激起的水霧同時爆開。

  張儀從淺溝中探出半個身位,鎖定正前方林間的人影——創,身形中等,背後三本翻開的書懸浮成翼狀,書頁間藍白色電弧不斷彈跳、聚合、繼而迸射。他沒有移動腳步,但閃電正以他為中心扇形掃射,像一張不斷編織延展的電網,將林間空間切割成交錯隔絕的區塊。

  「他的射界有漏洞。」頭狼的聲音在通訊頻道內切入,沉穩利落,「三本書覆蓋夾角約兩百四十度,正後方一百二十度是真空區。銀狼,你從右側高位移到他的七點鐘方向,利用盲區邊緣壓制他轉向。林悅正面持續火力牽制,迫使他維持正面對抗。張儀,跟我從左側貼地迂迴,切入六點鐘。」

  「收到。」銀狼。

  「明白。」林悅。

  張儀緊隨頭狼,沿淺溝左側雪地匍匐前插,積雪沒過大半軀體。閃電的餘波掠過他右手腕內側,燙感短促而銳利,像被一根燒紅的針尖迅速點了一下。右側高點,銀狼扣下扳機。子彈從創的右上方斜貫而下,精準落在閃電一道正在延展的分支路徑上——她沒有瞄準人,而是在預判電弧躍遷的節點,用彈著點製造電磁擾動,使閃電在該處發生偏轉。創被迫向後錯步,身後三本書頁翻動頻率驟升,像是在緊急重算發射矩陣。

  那短暫的調整窗口,頭狼與張儀完成了側翼合圍。張儀在創的六點鐘方向探出槍口,瞄準鏡十字壓上目標後背——但未及扣動扳機,一道灰色人影再次闖入他視野邊緣。鬼娃。她右肩戰術服上多出一道撕裂口,頭狼之前那一槍只是擦過,氣流撕開了布料,並未傷及骨肉。她手中那杆AEG制式手槍已經抬起,槍口直指張儀側肋。但在擊發前的剎那,她的動作出現了一個極其短暫、幾乎不可見的停頓,大約半秒,像是某個本該自動完成的指令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她眼底終於掠過一絲極細微的波動,像冰層深處有暗流湧起,卻尚不足以撞碎表面那層殼。正是那半秒,給了張儀側身閃避的餘地。子彈擦著他左肩而過,打進雪地,發出一聲沉悶的噗響。與此同時頭狼的掩護射擊到了,一發命中鬼娃右臂,非致命部位,但精準切斷了她扣扳機的動作。手槍脫手,落入雪中,像石塊沉入深水。

  鬼娃沒有低頭去看那支槍。她只是看著張儀,眼底那一點正在上浮的東西短暫凝滯,但半秒後隨即退入林間大雪,灰白色雪幕將她的身影吞沒,像一隻沉入水底的鳥。

  創在鬼娃退走的同一刻釋放了全周向閃電衝擊,電弧以他為圓心急速擴張,將頭狼與張儀同時逼退。正面林悅連射三發,彈著點咬住他身前雪面,迫使他收回擴散的電弧重新構建正面的防禦屏障。銀狼在高點補上第四槍,子彈精準貫穿創背後左側那本書的頁脊——紙頁撕裂,藍白色電弧從破口處失控地四散泄漏,像斷裂的高壓線在地面上無規則地彈跳抽搐。


  創收攏剩餘兩本書,後退數步,身形隱入風雪。四周陡然安靜下來,只剩電弧殘餘的滋滋聲和雪落地的輕響。

  上了裝甲車,頭狼靠著座椅,把沾了雪的手套摘下來放在膝蓋上。他問了張儀一句:「你知不知道鬼娃她今天慢了兩次。如果不是她慢了,現在我就要給你收屍了。」

  「我也看到了,可...」

  「行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的意思是你得加練。」

  「呃。」

  後廂里林悅坐在張儀旁邊,林悅在頭狼說第一句話的時候看了張儀一眼,兩人之間的距離和之前一樣,大約一隻手掌的寬度。她沒有說話,但她把耳機摘了下來,纏在手指上,像是在等一首還沒開始的曲子的前奏。

  裝甲車駛過雪路。車窗外的松林正在變得稀疏,天空從灰白色逐漸顯露出一種極淡的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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