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變的模型在第二天下午兩點四十分完成了。
張儀正在訓練室里做基礎的體能恢復訓練，終端在休息椅上震了一下，彈出一條來自裂變的短訊：「模型完成。有時間到設備間來看。」
他放下槓鈴，用毛巾擦了把汗，套上外套走了出去。走廊里碰見銀狼正從情報室出來，手裡夾著一疊紙質數據頁，看見他便揚了一下下巴：「裂變出結果了？」
「剛收到消息。」
銀狼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但腳步方向和他一致。兩人一前一後走進設備間時，裂變正站在工作檯前，把一組三維投影投射到牆面的屏幕上——一個半透明的能量場擴散結構正在緩慢旋轉，核心是一個比周圍密度高出數倍的亮點，向外發散出多層同心圓狀的波動波紋。
「古河床沿線節點的能量匯聚模型，「裂變指著屏幕上那個核心亮點，「所有節點管道最終都匯聚到這個點——你們在窪地里發現的那個矩形結構。如果七個節點全部滿負荷運轉，匯聚點的能量密度足以維持直徑約三百米範圍的持續性高能場。「
張儀走近屏幕，仔細觀察那個能量場的擴散形態。同心圓波紋的間距並不均勻，而是呈現出一種有規律的疏密變化，像某種波長的干涉圖樣。「這種能量場形態，「他說，「不是用來做能量發射的。「
「對，「裂變點頭，「它的能量輸出方向不是向外散射，而是向內匯聚，最終在核心點形成一個高密度的能量球體。如果按數學模型推測，那個矩形結構的內部應該有一個中空的能量腔室，所有節點的能量都灌注到那個腔室里，然後再被轉換成其他的。「
銀狼站在屏幕側面，雙手插在戰術服口袋裡，看著那個旋轉的能量場模型。「某種東西是哪種東西？「
裂變搖了搖頭。「只能推測到這一步。再往下需要實際打開那個矩形結構的檢修艙門，看內部構件的具體型號和連接方式。「
張儀沒有說話。他站在屏幕前，看著那個核心亮點以緩慢的速度自轉，能量波紋一層一層地擴散又收斂，像一顆被包裹在玻璃里的心臟。他想起自己站在窪地邊緣時手腕內側感受到的暖意——持續而穩定的，像有什麼東西正在遠處緩慢地呼吸。
「如果那個矩形結構內部有中空腔室，「張儀說，「那AEG往裡面灌注能量的目的是什麼？蓄能？轉化？還是儲存？「
裂變靠著工作檯邊緣，雙手交叉抱在胸前：「三種都有可能。但按照能量密度的推演，如果它是蓄能用途，滿負荷運轉七天後釋放出來的能量當量，大約相當於一枚戰術級熱核武器的三分之二當量。「
設備間裡安靜了幾秒。連聚變也停下了手頭的活，從電磁炮維護台後面探出半個身子。
「不是武器，「銀狼說，語氣平穩但肯定，「如果是武器，AEG不會把它部署在靠近邊境線的地方。蓄能裝置一旦失控或意外觸發，影響範圍會波及到他們自己的部署區域。除非——「
「除非他們控制範圍比我們想像的大，「張儀接上她的話，「或者那個終端的功能不是用來釋放能量的，是用來接收的。「
裂變的眉毛動了一下。「接收？你的意思是，它是一個信號接收天線，而不是發射源？「
張儀走到屏幕前，用手指在能量場模型的外圍劃了一圈。「所有節點的能量都往核心匯集，然後在核心處被轉換成某種東西，看起來像是發射的預備動作。但如果把模型反過來看，如果那個腔室里預先有一個外來能量源在持續釋放信號，所有節點管道的工作狀態就是接收和轉譯——把那個外來信號分解成沿管道分布的、可以被節點設備識別的指令。「
裂變盯著屏幕上的模型，沉默了片刻。「……你是說整個系統是一個接收陣列，那個矩形結構是天線核心，它接收的東西來自某個外部源，古河床沿線的管道是在把那道信號分解成多路並行傳輸。「
「如果十七個半圓符號是這個外部信號的編碼特徵，「張儀說，「那AEG沿著古河床部署這套系統，目的不是自己產生能量，而是為了接收來自某處的信號，並把信號放大到可以被他們使用的程度。「
銀狼站在房間角落，安靜地聽著。她這時插了一句：「歐洲分部三十年前捕捉到的那個異常信號脈衝，會不會就是這個外部源在那個時候發出的？「
張儀看向她。銀狼的表情平靜，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像在核對一份已確認的數據。他忽然意識到，銀狼可能在情報室看過一些他沒有權限接觸的材料，或者她在頭狼匯報的時候就已經聽到過相關信息，但一直沒有主動提出來。
「如果30年前那個信號脈衝是同一套編碼系統，「張儀說，「那AEG現在的部署就是在重複或者延續當年的某個項目。「
裂變把牆面上的三維投影收了起來，轉向張儀：「你要我把這套模型的完整數據和符號序列比對結果整理成一份報告，交給站點高層？「
「先整理出來。但暫時不提交。等我從窪地回來之後再決定怎麼處理。「
裂變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他轉過身開始操作工作檯上的設備終端。銀狼走出了設備間，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頭說了句：「晚上獵群有任務簡報。頭狼定的，關於下一步對矩形結構的行動方案。「
「幾點？「
「七點。「
張儀點了點頭。他走出設備間時，走廊里已經亮起了傍晚模式的暖黃色燈光，從頂部的燈具里均勻地灑下來，在地面上形成一片連綿的光帶。
七點整，獵群在戰術室集合。泰坦也在，那面盾牌靠在戰術室的門框旁邊，像一面被暫時收起來的畫板。頭狼站在桌首，面前攤開著一張比之前更大的地形圖，古河床整條線路從北到南都被標成了細密的紅線。
「下一步方案，「頭狼說，「實地進入古河床終點處的矩形結構，確認內部構件的功能。出發時間定在後天凌晨，屆時天沒亮就開始推進。四小時徒步到達窪地邊緣，利用凌晨光線條件進入目標區域。「
「AEG那邊有可能會在這個位置布設巡邏，或者暗哨，「泰坦說，「上次你們發現節點之後，AEG如果對站點監控有察覺，可能會提前加強終端的防守。「
「所以這次全員重裝。泰坦帶重盾，銀狼高點和中距離壓制，林悅負責信號和能量監測，張儀負責終端內部構件的識別和判斷。「
銀狼坐在頭狼右手邊，翻了一下手裡的數據板：「終端檢修艙門的結構資料能找到嗎？「
頭狼搖了搖頭：「沒有現成的資料。AEG的設計傾向於非標準制式，檢修艙門的鎖閉方式每台設備都不一樣。到時候需要現場破拆或者繞過鎖閉系統。「
張儀坐在桌子對面，聽到「現場破拆「這個詞時，右手腕內側的暖意微微波動了一下，像平靜的水面被風吹皺了一角。他沒有表露出來，只是把手指搭在桌面上，感受著那股細微的波動逐漸自行平復。
「對了，「頭狼在簡報結束前補充了一句，目光掃過張儀的方向，「這次任務高處的壓制和警戒由我負責。銀狼在窪地邊緣配合泰坦進行近距離掩護。「
張儀點了一下頭。高處的壓制——頭狼的位置大約在窪地邊緣高地的某個狙擊位，視野覆蓋整個矩形結構及其周邊。他想起之前在松林里看見頭狼從高處開火的場景，精準而利落，像一把被反覆打磨過的刀。
「後天凌晨三點集合，「頭狼合上地形圖，「現在解散。「
張儀站起來往門口走，林悅跟在他身後。兩人並肩走出戰術室，走廊里已經切換到了夜間模式，燈光比傍晚稍暗一些，帶著一層暖琥珀色的調子。
「你剛才在簡報會上，提到現場破拆的時候，「林悅說，「你的手放在桌面上，姿勢變了一下。「
張儀看了她一眼。她自己大概沒意識到，但她已經逐漸形成了這種習慣：在他說任何重要的事情之前先識別他的非言語信號。他想了想，說：「終端內部如果真的有中空腔室，那它在待機狀態下可能也保持著微弱的能量場。我不確定物理接觸會不會觸發什麼東西。「
「你擔心安全問題？「
「我擔心觸發了之後，那條暖線變成別的什麼。「
林悅停下腳步，在走廊里站定。她看著他，目光平穩，像一道被固定在原處的光束。「如果你感覺到它開始變了，告訴我。「
張儀看著她。走廊里的暖琥珀色燈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的輪廓照得柔和而清晰。「好。「
兩人繼續往前走。經過食堂時裡面飄出煮麵的香氣，有人正在用鐵鍋翻炒什麼東西，發出規律的鏟子與鍋壁碰撞的聲響。張儀往食堂的方向偏了偏頭：「你餓不餓？「
「煮麵可以。「林悅說，「只要不是裂變炒的。「
「裂變炒的怎麼了？「
「上次他炒了一盤菜，聚變吃完之後測試電磁炮的膛線，聽裂變說，手抖。「
張儀笑了一下，很輕的。兩人拐進食堂，取了碗筷，坐在靠窗的位置等面煮熟。LED幕牆已經切換到了夜間森林場景，深藍色的樹影在窗外紋絲不動，像一整片被凍住的寂靜。食堂里暖色的燈光和他們面前的木質桌面形成了一種樸素穩定的氛圍，像這整座地下站點裡最小的一個避風港。
張儀坐在那裡，等待著後天凌晨的出發。他右手腕內側的暖意持續而穩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