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興安山脈綜合站的地下車庫亮著冷白色的燈。
張儀站在裝甲車旁邊檢查裝備，戰術服外面套了一層防風外套，右腿外側的快拔套里插著手槍，左肩斜挎一隻可攜式工具箱——裡面裝著裂變準備的艙門破拆組件，金屬外殼在燈光下泛著冷光。他的右手腕內側在他穿上外套的那一刻熱了一下，很短暫，像有人用裝著溫水的水杯碰了一下他的手腕，然後又拿開了。
林悅從裝備室走出來，背上那台監測儀已經重新校準過了，銀灰色的箱體側面多了一排新的散熱格柵。她走到張儀旁邊，把一隻保溫杯塞進他外套側袋裡。「食堂煮的薑茶，凌晨太冷了，到了徒步段喝。「
張儀隔著外套布料感覺到保溫杯的熱度正在緩慢滲出，像一隻安靜的小貓貼在他腰側。「你不帶？「
「我帶了另一杯。「林悅拍了拍自己背包側袋，裡面露出相同型號的保溫杯蓋邊緣。
頭狼從車庫另一端走來，手裡提著狙擊槍，槍身修長，鏡片在冷白燈光下映出一片窄長的藍色反光。他的步伐比平時略微慢一點，像是把節奏壓到了一個更穩定的區間。他掃了一眼在場的三人，確認裝備齊備，然後說：「上車。銀狼留守站點做通訊中繼，泰坦在窪地外圍接應。我們三個進終端。「
三人上車。裝甲車駛出車庫閘門時，外面還完全是黑夜。興安山脈的冬夜有一種極致的安靜，像是所有聲音都被凍住了，只有車輪碾過雪地的聲響在空曠的野外環境中被放大成一種持續的低頻摩擦音。天空被雲層覆蓋著，沒有月光也沒有星光，黑暗厚重得像一層壓在頭頂的棉被。
車行約三個小時，在天色即將開始泛白的時刻抵達了古河床北端。三人下車，頭狼背上狙擊槍走在前方，張儀和林悅跟在他身後，間距各五步。這一次的推進路線比上次更靠西側，沿著古河床邊緣的高地走，避免直接暴露在開闊的河床通道內。
走了大約四十分鐘後，天色開始從純黑向深藍過渡。張儀看到遠處窪地的輪廓正在深藍色的背景中逐漸浮現，像一個從水面下緩慢上升的暗色島嶼。矩形結構的天線頂端，那盞紅色指示燈還在以固定間隔閃爍，頻率穩定。
頭狼在窪地邊緣的高處蹲下，架起了狙擊槍，他的鏡片開始反射微弱的光線。他壓低聲音對著通訊器說：「到高地了。我能看到矩形結構的北側面和部分西側面，東側被地形遮擋。南側是入口方向，能看到檢修艙門。「
張儀蹲在他側後方，用望遠鏡觀察矩形結構的南側面。檢修艙門位於結構南壁的正中央，高約一米八，寬約一米，表面沒有可見的把手或鎖孔，只有一道細窄的縱向凹槽從艙門上端延伸到下端，像是用來插入某種識別卡的槽縫。
「艙門沒有傳統鎖閉結構，「張儀收回望遠鏡，「凹槽式識別認證，需要特定的憑證卡或者編碼板才能打開。「
「能破拆嗎？「頭狼問。
「工具箱裡有等離子切割刀，但凹槽內部如果連著觸髮式警報系統，切割過程可能會觸發警報。「
林悅蹲在張儀旁邊，監測儀的屏幕正泛著微弱的白光，她調整了一下讀數，眉頭微微收緊。「等一下。檢修艙門背後的區域有微弱的能量場波動——不是待機模式下的那種穩定波動，是有規律的脈衝，像心跳一樣。「
張儀的右腕內側在那個詞落下的同時暖了起來。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隔著戰術手套的手背什麼都看不出來，但那種暖意沿著脈搏的路徑正在向小臂延伸。
「艙門背後的能量場脈動頻率，「他說，「和符號序列的某些片段存在對應嗎？「
林悅偏頭看了他一眼。「你怎麼知道？「
「猜的。「
林悅沒有追問。她低頭在監測儀上飛快地操作了幾秒，然後抬起頭。「你猜對了。能量場脈動中有一段重複出現的波形特徵，和裂變給的符號序列里的第七到第十一個符號形態特徵有結構對應。這個終端在待機狀態下發出一種編碼信號，而那種編碼信號和符號序列本身存在關聯。「
張儀站起來，從工具箱裡取出裂變準備的艙門破拆組件——那是一根細長的金屬探針，一端連著可攜式解碼器，另一端是可伸縮的探頭。他把探針對準艙門表面的縱向凹槽，緩緩插入，直到探頭接觸到凹槽底部的金屬觸點。
解碼器的屏幕亮了起來。一串數據流正在以極快的速度滾動，像一台正在和什麼東西進行對話的機器。張儀的右腕內側暖意突然變強了一級，像有什麼東西在遠處被喚醒了，正在朝著他的方向傾側過來。
「你在幹什麼？「頭狼的聲音從通訊器里傳來，平穩但警覺。
「我在用解碼器讀取艙門的電子鎖結構，「張儀說，「終端內部控制系統在給我發消息，編碼格式和上次那個符號序列是同一套。「
張儀的戰術目鏡上彈出一個信息框，張儀把它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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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把鎖，符號序列是鑰匙的刻痕，能量匯聚是為了給鎖芯供電，十七個符號對應十七道鎖止機構。只有按照特定順序把符號激活，要開的東西才會打開。另外，你手腕內側的那個暖意，它會漲，你能控制，那個就是鑰匙。
解碼器屏幕上的數據流在某個時間點停頓了一下，然後跳出了一行文字，不是正常的系統反饋信息，更像是一段被嵌在系統框架里的、等待特定觸發條件的遺留文本。張儀看見那行字：
「你來了。我等了很久。「
然後那行文字消失了。他的手指在解碼器按鍵上停了一秒，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綠色的認證標識——艙門內部傳來機械鎖扣解開的聲響，沉悶而明確，像一扇被關閉了很久的門終於鬆動了一角。
張儀收回探針，站到了艙門側面。他看了一眼林悅，她正盯著他，表情里有一種他之前沒見過的神色——不是警惕，更像是在確認他仍然是那個人。
「艙門開了。「張儀說。
頭狼在高處調整了狙擊槍的瞄準角度。「我鎖定入口區域。林悅，監測儀保持運行，記錄艙門打開後內部的所有讀數。張儀，你負責進入終端內部，任何異常立即報告。「
張儀伸手推開了檢修艙門。門軸沒有發出預料中的鏽蝕或摩擦聲，而是以一種幾乎無聲的方式向內旋轉了九十度，露出一個寬約一米的入口。入口內部是黑暗的，但那種黑暗並不是絕對的，裡面有一層極淡像被稀釋過的琥珀色光從深處透出來，來自一個看不見的光源。
張儀的右腕內側在他邁出第一步跨過艙門門檻時猛地燙了一下。這一次的燙感不像之前那樣短暫，而是持續了大約兩秒，然後才緩慢退去，留下一種比之前更深的暖意，像一根被重新點燃的火柴，正在向周圍的燃料緩慢地傳遞溫度。
他跨入入口。內部是一個大約三米乘四米的空間，天花板高約兩米五，四壁是深灰色的金屬板，表面沒有任何裝飾或標識。空間中央立著一根直通天花板的金屬柱——和氣象裝置地面錨點的那根柱體類似，但更粗，表面覆蓋著一層均勻的暗紅色塗層，塗層上面刻著完整的十七個半圓符號，以相同的間距沿柱體螺旋排列。
張儀站在入口內側，沒有繼續向前走。他感覺到手腕上的暖意在這個空間裡變得穩定而持續，像是被什麼錨定了。他聽到林悅在他身後跨入艙門，監測儀的讀數發出均勻的蜂鳴聲，正在記錄數據。
「能量場讀數穩定，「林悅說，「是待機狀態。「
張儀繞著中央金屬柱緩慢走了一圈，觀察柱體表面的符號排列。十七個半圓沿螺旋線從柱底延伸至柱頂，每一個符號的弧度都相同，但朝向略有差異，像是在指示某種方向性的信息。他伸手觸碰了一下柱體表面的塗層，指尖接觸到的瞬間，暖意沿著指尖向上攀升，經過手腕、小臂、肘彎，一直蔓延到肩膀才停下來。
他收回手。「這個終端不是用來接收信號的。它是一把鎖。「
林悅從監測儀後面抬起頭。「鎖？誰告訴你的?「
「剛剛，這個終端他剛剛跟我說的。符號序列是鑰匙的刻痕，能量匯聚是為了給鎖芯供電，十七個符號對應十七道鎖止機構。只有按照特定順序把符號激活，鎖才會打開。「
張儀看向艙門入口的方向。外頭的天光正在逐漸亮起來，從深藍變成了灰藍，光線通過敞開的艙門斜斜地照進來，在金屬柱的底部形成一片狹長的亮斑。他站在那片光線即將觸及的位置，感覺到手腕內側的暖意正在隨著晨光的增強而微微加深。
「我不知道，他沒說，可能是一扇門。「張儀說。
他轉身走向艙門入口，跨出艙門後站到了窪地清晨的冷空氣中。天色正在緩慢地變亮，東方的天際線開始泛起一層極淡的粉橙色。頭狼在高處收起了狙擊槍的支架，正沿著高地的斜坡向下移動，準備和他們匯合。
林悅從艙門裡出來，關上檢修艙門後看了一眼監測儀的最終讀數。「內部能量場在你觸碰柱體之後出現了輕微的變化，波形變得更加規則了。像是有某種同步正在建立。「
張儀站在窪地的晨光中，背對著剛剛關上的艙門。他的右手垂在身側，從外面看什麼痕跡都沒有，但是手腕內側現在正在發熱，像一層貼在內側的薄薄夏天。
他沿著高地的斜坡走向頭狼的方向。林悅跟在他身後，兩人之間的腳步聲在晨光中形成了穩定的重疊。
返程的裝甲車上，張儀靠著車壁閉著眼睛。他感覺到林悅坐在對面，感覺到她的視線偶爾落在他右手的朝向。他沒有睜眼，但他的手掌微微鬆開，像在回應一個還沒有被說出口的問題。
車窗外的晨光越來越亮，古河床在後方逐漸遠去。
那台野生終端會給給他發消息？這世界可能真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