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容完成後的第二天上午,張儀在滬城綜合站點的臨時辦公桌前整理霧鬼任務的剩餘材料。
他的右肩還疼。不算劇烈,只不過抬臂抬高大約15厘米的時候會傳出一陣疼痛,像韌帶承受了它不該承受之重。他試著活動了一下肩關節,忍疼轉了半圈之後確認了活動的範圍和角度沒有明顯的損傷,但力量和靈活度都降了一截,拿東西要兩隻手。
現在桌麵攤著三樣東西:一份手寫的接觸筆記,一隻裝著深灰色粉末的密封袋,和一塊從巷道路面上撿回來的金屬碎屑。那塊碎屑是他在昨晚第三次接觸結束後,實體撞碎牆角時從地面上發現的,大約指甲蓋大小,邊緣不太規整,有一層和古河床金屬板相同的紋理。他把碎屑帶回站點後沒有立刻處理,放在桌角壓了一晚。
他伸手去拿碎屑的時候,右臂抬到一半就停住了,換左手把碎屑拿起來,然後右手接過去握著放在桌面上。他解開密封袋的封口,把碎屑小心地倒在一張白紙上。塗層表面的深灰色在窗外的逆光中顯出細微的刻痕紋路,紋路和古河床沿線發現的中繼器外殼相似,但排列更密,像是一段被壓縮過的信息。他仔細觀察,發現表層像是有一段刻痕。他翻出以前帶來的那個可攜式顯微鏡,把碎屑固定在載物台上,調整焦距時右肩停了兩拍,他用左手穩住鏡筒的位置,右手完成微調後又很快放下來。
沿著刻痕的走向一段一段地推進觀察。第一段刻痕是短的,第二段稍長一些,第三段在末尾處向內收窄。連續的斷點形成一種有規律的間隔,像是用點劃組合成的編碼。他拿出終端,把那串斷點序列輸入了一個簡單的字符轉換程序。程序運行後輸出了一段文本:
「回聲的檔案夾層中有一組未被歸類的索引碼,索引指向亞洲分部情報室舊檔案區F-12格的第二層。」
張儀放下顯微鏡,把碎屑從載物台上取下來放回密封袋裡。他看到那排刻痕的最末端已經斷裂了,最後一組斷點中間缺了一小段,像是被什麼東西磨掉了。信息的末尾缺了一截,像一句沒有說完的話被人從中剪斷了。他把密封袋放到桌角,然後坐在椅子裡靠了一會兒,右肩的酸脹在放鬆之後稍微消退了一些。碎屑是從霧鬼追擊時撞碎的牆角磚塊下面撿到的,那個位置在此之前沒有被任何勘查人員標註過,也沒有出現在任何一份現場報告中。它是在戰鬥過程中出現的,也可能是某個更早的時間點被埋在那裡的,然後在牆體碎裂時暴露了出來。但無論哪種可能,碎屑上的刻痕是人為刻上去的,不是自然形成的,它上面記錄的是一條指向舊檔案區的索引碼。
而碎屑出現的位置和霧鬼經過的路徑重合,說明埋設它的人至少在霧鬼到達那個位置之前就已經把碎屑放好了。張儀不確定那是刻意安排還是巧合,但目前的信息還不足以確定兩者之間有沒有直接關聯。他只知道兩件事:碎屑上刻著回聲使用的編碼格式,而碎屑本身是從一間已經被封存了許多年的檔案室里被標識過的位置上被翻出來的。
中午他端著餐盤在食堂坐下來。右肩在落座時抽痛一下,他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肩胛骨的角度側向椅背。林悅坐到他斜對面,面前放著一碗麵條,湯麵已經快要涼了,像是她已經坐了一會兒。她看到了他放在桌角的密封袋,又看到了他調整坐姿時不自覺放慢的動作,目光在後者上多停了一下。
「那個碎屑出結果了?」
「一段編碼,解碼後指向亞洲分部舊檔案區F-12格第二層。」
林悅夾起一筷麵條,停了一下才吃下去。「F-12,那個區域不是低頻訪問區嗎?」
「是。幾乎沒有人調取那裡的檔案。但碎屑上的編碼指向那個位置。刻痕的排列方式和回聲以前使用的記錄格式一致。」
「你確定是回聲刻的?」
「不確定。碎屑是從牆體下方翻出來的,埋設時間早於霧鬼出現的時間。有人把東西放在那裡,等著它在合適的條件下被找到。」
林悅把筷子擱在碗沿上,端起湯碗喝了一口。她把湯碗放回桌面時,目光在他右肩的位置停了一瞬。「你剛才拿東西的時候用的是左手。右手抬不起來了?」
「抬起來會疼。」
「霧鬼那一下?」
「嗯。那玩意勁太大了。」
林悅的目光在他肩膀上停留的時間比平時說話時長多了半拍,然後收回去。「站點的醫務室有冷熱敷交替的凝膠貼片,上次我提過的那種。滬城這邊的倉庫應該也有。」
張儀把碗端起來,用左手托著碗底,右手只是扶著碗邊固定位置。「明天去F-12格的時候會路過醫務室。」
林悅沒有再追問。她站起來收餐具,經過他身邊時停了一下,手指從口袋邊沿伸出來,碰了碰桌面上他手邊那枚密封袋的邊緣,動作很短,然後自然地把手收了回去。「晚上食堂有粥,還有抹茶。如果寫報告寫到很晚的話,記得去喝點兒。」
張儀坐在座位上,看著她端著托盤放進回收窗口,然後她的身影消失在食堂門口那片燈光與走廊陰影的交界處。
下午他在桌邊坐了很久。右肩的酸脹在靜止狀態下維持在可接受的範圍內,抬臂到桌面高度不會觸發明顯的疼痛,但超過這個角度的動作會牽到肩胛骨上方的深層肌肉。他用左手操作終端翻查了F-12格的數字目錄,文件列表顯示該格內共有十七份檔案,大部分是滬城站點在2000到2010年間的設備檢修日誌和場地維護記錄,側面寫著一行手寫標籤,記錄了碎屑被確認的時間。
他關掉終端,靠著椅背。那枚碎屑的末段被磨損的痕跡清晰可見,像是實體在地面拖行的過程中被磨掉的。如果是這樣,那碎屑在牆體下方待的時間可能比張儀最初估計的更長,磨損是它被埋設後持續被地面活動摩擦的結果,而不是近期才形成的。他把它放回密封袋裡,拉好封口,放進抽屜。
傍晚他站在窗邊看樓下的街道。路燈已經亮了,橙黃色的光線在潮濕的空氣里形成一圈圈柔和的光暈。街道上的行人比白天少了一些,一個穿校服的學生騎著自行車從巷口拐出去,鏈條的聲音在空曠的街面上持續了幾秒然後消失了。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肩,然後轉身走回桌邊坐下。
張儀在桌前坐了一會兒,感覺到右腕內側那道暗紅色的弧線正在以極慢的頻率輕微波動著,像一隻正在休息的鐘擺,維持著極低的擺幅,既不上升也不消退。他用左手把窗簾拉攏了一半,讓路燈的橙黃色光線在房間裡形成一道更柔和的光域。那道弧線的波動頻率和窗外的路燈不同,大約每半分鐘會有一個細微的強化,像一條被持續供能的導線保持在待機狀態,等待某一次信號的確認。
他想不再分析弧線的狀態了,讓它自然地存在,然後閉上眼睛。右肩的酸脹在他坐姿穩定後逐漸退到了可忽略的程度。桌面上那枚密封袋安靜地待在燈光的邊緣,像一小塊被從更完整的物體上撕下來的邊角料,邊緣的斷裂處還保留著它被分離時留下的痕跡。
走廊里的腳步聲在窗台附近消失時,他在那道聲音和燈光之間安靜地坐了一會兒。燈絲在玻璃罩內持續發出柔和的照明,那枚弧線在他的腕內側輕微搏動著,牆面上的光線逐漸收窄到一道細長的亮線。他在桌前沒有起身,在燈光持續穩定的期間,那道暗紅色的弧線始終保持著它的節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