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容完成後的第三天清晨，張儀站在滬城綜合站點地下二層的裝備室里，正在調整那副新到手的戰術目鏡。鏡片內側的數據接口已經和站點戰術網絡完成了首次同步，視野邊緣的掃描窗口穩定地顯示著當前坐標、環境參數和周圍人員的熱信號輪廓。他向右滑動觸控條切換了一次顯示模式，視野中央彈出一組測試標記——紅框標出，底部附有一行簡要的文字標籤。標記反應很快，從識別到生成標籤的延遲幾乎不可察覺。
這東西比亞洲分部的先進多了。
他摘下來，用鏡片專用的清潔布擦了一下邊緣的指紋印，重新戴上。目鏡右側鏡腿處有一條黑色的微型數據線，末端接口的觸點與站點戰術終端適配，能夠傳輸實時圖像、定位和狀態數據。他把數據線插入終端側面的埠，目鏡視野內彈出一行確認信息：「戰術目鏡已連接。網絡狀態：穩定。加密通道：已激活。」
裝備室里還有幾個人。裂變蹲在角落的一隻設備箱前面檢修一台可攜式能量探測器的校準基線，聚變坐在旁邊的矮凳上，手裡拿著一隻拆開的電磁泡冷卻模塊。頭狼和銀狼不在，頭狼昨天下午就去了情報室，銀狼在駐地休整。泰坦的盾牌靠在裝備室門外的牆邊，盾面上那道貼片的新補焊痕跡已經重新做過了，表面磨平，和周圍的金屬面板保持了基本一致的色調。
張儀把目鏡數據線從終端上拔下來，正準備收回桌面時，終端屏幕邊緣彈出了一個意料之外的提示框。提示框的邊框是橙色的，不是站點的標準格式——顏色偏深，框線更粗，底部沒有署名的標識。提示框內只有一行字：
「有一份未歸檔的文檔需要被查閱。它位於你正在尋找的那條線索的延伸路徑上。文檔格式：加密文本。解密密鑰儲存在你最後一次接觸的實體表面殘留的能量波形中。如需獲取，請在收到此提示後的十分鐘內確認接收。」
張儀的目光停在屏幕邊緣。他沒有立刻操作，先掃了一眼網絡連接狀態欄——顯示正在通過加密通道傳輸數據，但來源欄是空白的。沒有IP位址，沒有埠號，沒有發送方標識。終端本身沒有發出任何警報，系統日誌也沒有生成異常記錄。一個沒有來源的信息流通過了站點的加密通道，沒有被標記為異常。
他敲了一下確認鍵。提示框消失後彈出一個文件傳輸窗口，進度條從零開始緩慢向右移動。在進度條走了大約四分之一的時候，終端屏幕的左上角亮起了一個極小的交互標識——一個不斷閃動的輸入提示符，顏色和提示框一樣是偏深的橙色。
他點了一下那個標識。屏幕上彈出一個新的文本輸入框，格式簡陋，像是直接嵌在傳輸界面底層的命令行會話：
「你在看。我知道你在看。通道是安全的，截取方不在當前的信號覆蓋範圍內。」
張儀看著那行字，輸入了一行回覆：「你是誰？」
對方停頓了大約兩秒。然後新的文字出現在輸入框上方：
「你不需要立刻確認我的身份。文檔比你更急。先收完。如果你願意，我可以輔助你完成解碼。」
張儀看了一眼進度條，百分之四十一。他輸入：「你發給我的文檔和你這個通道不是同一個來源？」
「文檔來自一個被標記為』已封存』的存儲區域。通道是我自己建立的。目的只是讓它到達你手裡。」
進度條走到百分之六十三。他輸入：「你一直在監視我的終端？」
「你的終端在連接站點加密通道時開了十五秒的後窗。我沒有濫用那個窗口，只用來發這個會話和傳送文件。傳輸完成後會話會自毀。」
「為什麼選現在？」
「因為你在找的那枚碎屑已經解碼出索引碼了。你下一步會需要這份文檔。我提前把它放在你夠得到的地方。」
進度條走到百分之八十九。張儀看著那行字，在傳輸完成前輸入了最後一句話：「你知道碎屑上那段編碼的內容？」
「我知道碎片會被發現。編碼的部分內容由我提供。回聲的檔案有一部分曾經存放在與我相關的系統里。傳輸完成後，你會有足夠的信息做出下一步決定。」
進度條走到百分之百。文件傳輸窗口自動關閉，會話界面上最後一行字閃爍了兩次後自行消失。終端屏幕恢復了正常的桌面界面，新增了一個未命名的白色文檔圖標，除此之外沒有任何變化。系統沒有生成日誌記錄，防火牆沒有告警，仿佛剛才那段對話從未發生過。
張儀坐在原地，把終端拿起來看了一會兒。那個會話窗口已經被徹底移除了，但最後一段對話的內容他還記得清楚。他拿起終端走出裝備室，右肩在站起來的動作中微微一抽，他停了一下調整了坐姿才繼續站起來。
他拐入走廊盡頭一間閒置的隔間，關上門坐下來，打開桌面上新增的文檔。內容是一段加密文本，格式比較原始，像是早期的逐字符代換算法，沒有壓縮，沒有校驗位，也沒有網絡層的元數據標識。字符頻率分布不太均勻，符合他以前處理過的回聲記錄的編碼特徵。他試了幾種解碼路徑，都沒有完全解開。然後他想起會話里那句「我可以輔助你完成解碼」，但他已經無法確認那個通道是否還在。
他想起那枚碎屑。碎屑表面有一處磨損痕跡，邊緣極細窄，像是被高熱或電流短暫經過後留下的印記，可能包含了代換所需的某些參數。他把碎屑從密封袋裡取出，放在顯微鏡下觀察了一下那道磨損的邊緣形態，把空間的分布轉換成對應關係，然後填入代換算法的參數表。
文本顯現了出來：
「你正在讀這段文字的時候，我已經離開這條線了。不是放棄，是走到了需要換一種方式才能繼續的位置。以下內容是我在退出現場之前整理的最後一批現場記錄。它們不屬於基金會標準檔案體系，也沒有以常規格式歸檔。我選擇把它留在這條通道里，留給將來會找到它的人。」
「文檔第一部分：終端底部接口對應的六道卡槽，其中第三道和第五道的深度測量值存在公差，與其它四道的實測數值不同。這不是加工誤差。是設計者有意保留的標識。第二部分：卡槽讀數對應的觸發順序——不是從左到右，是以特定順序進行轉向。第三道在前，第五道在後，中間穿插其他四道的不同排列組合。如果按照這個順序觸碰接口，終端系統會解鎖它最終關閉的那一層結構。第三部分：我不知道解鎖之後那扇門後面是什麼。我只知道它存在。」
張儀讀完一遍，沒有滾動頁面，直接從頭開始讀了第二遍。第三道和第五道之間有深度差，需要按照特定順序觸碰，不是從左到右——這和終端底部接口的物理結構數據相符，但提供了一個他之前沒有考慮過的操作順序。他之前按常規順序接觸卡槽能夠觸發部分鎖止機構的動作，但沒有能夠打開終點。按照這份文檔的記錄，完整的路徑需要以第三道為起點，第五道作為後續定位，其他四道在中間穿插特定的排列組合。
他把文檔關掉，文件在關閉後自動從桌面消失了，沒有留下緩存或殘留記錄。他看了一眼終端左上角，那個橙色的輸入提示符已經徹底消失了。
張儀把終端收好，站起來走出隔間，穿過走廊盡頭的門，右肩在穿過門框時隨著側身角度微微偏轉了一下，然後恢復了原來的姿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