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忽在身後喊了聲:「高叔!」
我一抬頭,發現自己站在城樓上,而不是在煙波寨的空房中。
小雪的聲音又在耳邊響起:「高叔叔,您現在回到了建安十二年,也就是公元二零七年十月。您已經四十七歲了,在亂世中已經漂泊了二十三年。您現在所處的位置是新野。」
新野城頭,寒風呼嘯,捲起城垛上的積雪,扑打在臉上如刀割般疼痛。我望著北方灰濛濛的天空。身上的錦袍已經舊了,袖口有磨損的痕跡,肘部打了補丁——雖然針腳細密,但仔細看仍能看出來。
從涿縣起兵討黃巾,到如今寄居荊州劉表麾下,鎮守這座小城新野,二十三年間,我打過勝仗,也吃過敗仗;有過徐州一州之地,又失徐州;投過曹操被封為左將軍,又反曹操;依過袁紹被奉為上賓,又離袁紹。如今天下,曹操已統一北方,擁兵百萬,挾天子以令諸侯;孫權坐穩江東,三世基業,國險民附;而我劉備,年近五旬,髀肉復生,功業未建,仍寄人籬下。
「主公。」一個沉穩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我轉身,看見關羽走上城樓。他身披綠色戰袍,外罩玄色大氅,長髯在寒風中飄動,面如重棗的臉上帶著憂色。
「雲長。」我點頭示意。
關羽走到我身邊,與我並肩而立,望向北方:「探馬回報,曹操在鄴城開鑿玄武池,訓練水軍。又命張遼、樂進、李典等將駐兵合肥,威逼江東。恐明年開春,將有大戰。」
我沉默不語。這些情報,我早已知道。曹操平定北方後,下一個目標必然是南方。而荊州首當其衝。
「劉景升病重,」關羽繼續說,「二子劉琦、劉琮爭鬥日烈。蔡瑁、蒯越等荊州大族傾向於劉琮,而劉琮暗弱,若繼位,荊州必不能守。」
這些,我也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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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張飛的大嗓門從樓梯口傳來,他咚咚咚跑上城樓,震得樓板都在顫動,「俺又去打聽了!那諸葛亮確實回了隆中!這次准在!」
張飛穿著黑色戰袍,外面胡亂披著件虎皮大氅,豹頭環眼中滿是急切:「上次去,他那書童說什麼先生出遊,歸期不定,分明是推托之詞!這次俺打聽清楚了,他就在家!」
我看著兩位兄弟。關羽面有憂色,撫髯沉思;張飛則一臉急切,恨不得立刻策馬去隆中。
「二位賢弟,」我看了眼張飛,故意說,「你們真的認為,一個二十七歲的年輕人,能助我們成就大業?」
關羽撫髯道:「徐元直走時極力推薦,臨行前再三叮囑:諸葛孔明,臥龍也,將軍宜枉駕顧之。元直之才,你我是知道的。能讓他如此推崇的人,必有過人之處。」
張飛卻道:「二哥!那諸葛亮再有本事,也不過是個山野村夫!值得咱們三番五次去請?大哥親自去了一次,咱們兄弟又去了一次,連個人影都沒見著!要俺說,他若真有才,就該主動來投!這等端著架子的人,能有多大能耐?」
「三弟!」關羽沉聲道,「不可無禮。大賢處世,待時而動。豈會輕易出山?」
張飛還要爭辯,我抬手制止。
其實,我心裡何嘗不著急。但我知道,在原本的歷史中,就是這個人——諸葛亮,讓劉備從流寇變成一方諸侯,最終三分天下。就是這個人,在赤壁之戰中聯吳抗曹,取荊州,奪益州,建立蜀漢政權。
「徐元直走時,留下了一封信。」我從懷中掏出一卷帛書,「你們看這一段:孔明之才,勝庶十倍。庶螢火之光,彼皓月之明。將軍若得此人,無異周得呂望,漢得張良。」
關羽接過帛書,仔細觀看。張飛湊過去,雖然他識字不多,但也知道「呂望」「張良」的分量。
「還有,」我繼續說,「司馬徽先生也曾說:伏龍、鳳雛,兩人得一,可安天下。伏龍就是諸葛亮,鳳雛是龐統。」
張飛撓撓頭:「那龐統在哪裡?要不咱們去找龐統?」
「水鏡先生說,龐統遊學江東,不知所蹤。」關羽將帛書還給我,「眼下能尋到的,只有諸葛亮。」
我望著北方,仿佛能看見曹操的百萬大軍正在集結。時間,不多了。
「準備車馬,」我說,「明日再去隆中。」
關羽眼中閃過一絲敬佩,張飛則嘟囔著去準備了。
我們只帶了十餘名親兵,輕車簡從。我乘坐一輛簡陋的馬車,關羽張飛騎馬護衛。出城時,新野的百姓在路邊圍觀,議論紛紛。
「劉將軍又要去請那位諸葛先生了。」
「聽說上次去就沒見著人。」
「劉將軍如此誠心,老天都會感動的。」
這些話語飄進車廂,我心中五味雜陳。新野百姓視我為保護神,因為他們知道,若曹操南下,首當其衝遭殃的就是他們。而我的能力有限,只能保他們一時。
馬車在雪地里艱難行進。張飛不時抱怨:「這鬼天氣!這破路!那諸葛亮要是再不在,俺非一把火燒了他的茅廬不可!」
「三弟慎言!」關羽喝道,「求賢當有誠意,豈可如此無禮?」
我坐在車中,閉目養神,心中卻在反覆思考:諸葛亮為何不見?是真不在,還是有意試探?若是試探,要試探到什麼程度?
隆中在襄陽城西二十里,是一處山清水秀的地方。即便在寒冬,仍能看出其景致不凡。群山環抱,溪流蜿蜒,松柏蒼翠,竹林蕭蕭。
諸葛亮的茅廬建在半山腰,三間草屋,一圈竹籬,簡樸得近乎寒酸。但周遭環境清幽,門前溪水潺潺,屋後修竹成林,確是個讀書養性的好地方。
我們到時,已是午後。一個十二三歲的書童正在院子裡掃雪,看見我們,愣了一下:「劉將軍又來了?」
「小哥,」我下車拱手,「請問孔明先生可在?」
書童撓撓頭:「真不巧,先生與友人出遊了,說是去南漳拜訪水鏡先生,歸期未定。」
張飛勃然大怒:「又不在?你莫不是在誆騙我們?」
書童嚇得後退一步:「不敢不敢,先生真的不在。三日前走的,說是少則十天,多則半月。」
關羽拉住張飛,對我使了個眼色。我明白他的意思——這次可能真不在。
「既如此,」我說,「我等改日再來。若先生回來,還請轉告,劉備曾來拜訪。」
書童連連點頭:「一定一定。」
我們無功而返。回程路上,大雪又紛紛揚揚下了起來。山路被積雪覆蓋,馬車幾次陷入雪坑,要靠親兵推拉才能前行。
張飛氣得大罵:「這村夫好大架子!待俺一把火燒了他的茅廬,看他還能往哪兒躲!」
「三弟!」關羽喝道,「你若是這般心思,還是不要去了,免得壞了大哥的大事!」
我看著車窗外的大雪,心中卻更加堅定。越是難見,越說明此人非同尋常。真正的大才,豈會輕易出山?若是稍微一請就出,那與趨炎附勢之徒何異?
「雲長說得對,」我說,「大賢處世,待時而動。孔明不見,必是在觀察我等誠意。若連這點耐心都沒有,何談成就大事?」
張飛嘟囔幾句,不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