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成都,我做的第一件事是封賞功臣。諸葛亮為軍師將軍,署左將軍府事,實際上總攬政務;法正為尚書令、護軍將軍;關羽為前將軍,假節鉞,董督荊州事;張飛為右將軍,假節;馬超為左將軍,假節;黃忠為後將軍;趙云為翊軍將軍。
又封魏延為鎮遠將軍、漢中太守,全權負責漢中防務。這個任命引起爭議,因為魏延資歷尚淺。但我看中他的膽略,力排眾議。
「文長,」任命時我對他說,「漢中是我北伐的跳板,也是益州的門戶。我把這裡交給你,你要替我守好。」
魏延單膝跪地,聲音鏗鏘:「若曹操舉天下而來,請為大王拒之;若偏將十萬之眾至,請為大王吞之!」
我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然而,喜悅是短暫的。稱王后不到三個月,壞消息接連傳來。
先是關羽敗亡的詳細戰報送到。原來孫權早有預謀,呂蒙裝病,陸遜示弱,讓關羽放鬆警惕。然後白衣渡江,麋芳、傅士仁不戰而降,江陵失守。關羽退守麥城,被吳軍圍困,最後突圍時被潘璋部將馬忠所擒,不屈而死。
孫權將關羽首級送到曹操處,曹操以諸侯禮葬之。
我的二弟,死後身首異處。
緊接著,法正病重的消息傳來。他自漢中回來後就一病不起,醫生說是在漢中山區染了瘴氣,加上多年操勞,已油盡燈枯。
我趕到法正府上時,他已昏迷多次。見到我,他勉強睜開眼。
「主公……您來了。」
我握住他的手,那隻手枯瘦如柴,冰涼。
「孝直,你會好起來的。我已派人去南中尋找名醫,尋找靈藥……」
法正搖搖頭,虛弱地笑了:「主公,不必了。正自知時日無多。能在臨終前,看到主公進位漢中王,正……死而無憾。」
「別這麼說。」我的眼眶發熱。
「主公,正有……最後一言。」他喘息著,「荊州已失,不可強求。當下要務,是鞏固益州,積蓄力量。東吳……暫不可伐,因為我們最大的敵人,始終是曹魏。」
「可雲長的仇……」
「仇要報,但不是現在。」法正的眼神忽然銳利起來,「主公,成大事者,需忍常人所不能忍。孫權背盟,天下皆知,但其勢正盛,且有長江天險。若倉促伐吳,必兩敗俱傷,讓曹操漁利。」
他劇烈咳嗽起來,咳出血絲。我趕緊扶他。
「主公……記住,漢賊不兩立,王業不偏安。」法正緊緊抓住我的手,「無論發生什麼……無論漢室如何……您都要……走下去……」
他的手鬆開了。
建安二十五年春,法正病逝,年四十五歲。我痛哭數日,追諡他為翼侯。他是繼龐統之後,我又失去的一位重要謀士。
而就在法正去世後不久,更大的變故發生了。
建安二十五年正月庚子日,曹操在洛陽病逝,終年六十六歲。
消息傳到成都時,我正在與諸葛亮商議春耕事宜。信使衝進來,跪地稟報。
我愣住了。
曹操死了。
那個與我糾纏半生的對手,那個「名為漢相,實為漢賊」的梟雄,那個在青梅煮酒時說「天下英雄,唯使君與操耳」的奸雄,死了。
一時間,我竟不知該喜該悲。
「主公,」諸葛亮說,「曹操雖死,但其子曹丕繼位,勢力未衰。且曹丕之心,路人皆知,必行篡漢之事。」
果然,不到一個月,許都傳來消息:曹丕逼迫天子劉協封他為丞相、魏王,領冀州牧。然後又加九錫,劍履上殿,贊拜不名——完全複製了曹操晚年的待遇。
到了七月,傳聞更盛:曹丕正在籌備禪讓大典,要逼漢獻帝退位。
成都府中,文武群臣議論紛紛。有人憤怒,有人悲痛,也有人……隱隱期待。
「大王,」許靖老淚縱橫,「曹丕逆賊,竟敢行篡逆之事!漢室四百年江山,難道真要亡於今日?」
「大王當興兵討伐!」張飛怒吼,「我願為先鋒,直搗許都,誅殺曹丕,迎回天子!」
「三弟不可衝動。」我制止他,「許都距成都數千里,中間隔著漢中、關中,皆在曹魏手中。如何能去?」
「那就眼睜睜看著曹丕篡漢?」張飛瞪大眼睛。
我沒有回答。
我看著堂下的群臣。諸葛亮沉默不語,趙雲眉頭緊鎖,馬超面無表情,黃忠唉聲嘆氣,年輕一些的如李嚴、劉巴等人,則眼神閃爍。
我知道他們在想什麼。
曹丕篡漢,漢室終結。那麼我這個漢室宗親,漢中王,該何去何從?
繼續尊奉那個已經退位、生死不明的漢獻帝?還是……
我不敢往下想。
建安二十五年十月辛未日,消息終於證實:曹丕在許都受禪,代漢稱帝,建國號「魏」,改元黃初。漢獻帝被廢為山陽公,遷出皇宮。
漢朝,亡了。
四百年國祚,從高祖斬白蛇起義,到光武中興,再到桓靈衰敗,黃巾蜂起,董卓亂政,群雄割據……一路風雨,一路飄搖,終於在這一天,畫上了句號。
成都全城素縞。我下令為漢室服喪,官府停樂三日,百姓戴孝七日。
但更壞的消息還在後面。
十二月,有流言從北邊傳來:漢獻帝在被廢後,已被曹丕秘密殺害。
其實我早有預感。曹丕既然篡位,就絕不會留下前朝皇帝這個隱患。歷史上,亡國之君有幾個能善終?
「主公,」諸葛亮來找我時,我正對著漢室宗譜發呆,「若獻帝真已遇害,那漢室正統,就繫於主公一人了。」
我猛地抬頭。
他迎上我的目光,平靜但堅定:「主公是漢室宗親,高祖血脈。如今漢祚已終,能續漢統者,唯主公一人。」
「先生,我……」我聲音顫抖。
「亮知主公之心。」諸葛亮深深一揖,「主公半生以興復漢室為志,如今漢室已亡,若主公不挺身而出,承繼大統,則漢祀斷絕,高祖、光武之靈,何所歸依?」
「可這,」我站起來,在廳中踱步,「我若稱帝,與曹丕何異?不都是篡逆?」
「不同。」諸葛亮搖頭,「曹丕是篡漢,主公是續漢。曹丕是臣奪君位,主公是宗親繼統。此中區別,天壤之別。」
「但獻帝也許還活著……」
「即便活著,他也是亡國之君,已無復位可能。」諸葛亮的聲音冷酷但現實,「且若主公不稱帝,則天下人以為漢室已絕,再無復興之望。那些還心向漢室的人,會徹底絕望。而主公若稱帝,則漢幟不倒,人心有歸。」
我走到窗前。窗外,成都的冬雨淅淅瀝瀝,打在竹葉上,沙沙作響。
這一刻,我忽然想起了很多往事。
想起涿郡老家那棵大桑樹,童謠說它「如車蓋」,預言這家要出貴人。
想起少年時與公孫瓚同窗,他說我「有大志」。
想起桃園結義,我們三人對天盟誓:「同心協力,救困扶危;上報國家,下安黎庶。」
想起三顧茅廬,諸葛亮為我定策:「若跨有荊益,保其岩阻,西和諸戎,南撫夷越,外結好孫權,內修政理;天下有變,則命一上將將荊州之軍以向宛洛,將軍身率益州之眾出於秦川……則霸業可成,漢室可興矣。」
想起赤壁之戰,想起奪取益州,想起漢中之戰……
一路走來,多少兄弟倒下,多少將士犧牲。
如今,荊州已失,雲長已死,漢室已亡。
我真的還要走下去嗎?走下去的意義是什麼?為了那個已經破碎的「興復漢室」的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