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小雪呀,」忽聽身後一聲喊,「高叔叔!」
回頭一看,竟然發現自己站在山崗上。
這時小雪的聲音又在耳邊響起:「高叔,您已回到建安二十四年秋,您所在的位置叫定軍山。」
我低頭一望,不由一驚,這才想起剛剛經歷了一場血戰。山腳下屍橫遍野,旌旗倒伏,折斷的刀槍插在焦黑的土地上,幾匹戰馬在戰場邊緣徘徊,發出悲鳴。
空氣中瀰漫著血腥味和焦煳味。遠處,漢水在餘暉中泛著暗紅的光,仿佛一條流淌的血河。
「主公。」法正走到我身邊,他臉色蒼白,裹著厚厚的披風。這位謀士身體一直不好,但正是他獻計斬夏侯淵,才讓這場持續兩年的漢中之戰有了轉機。
「孝直,風大,你該回營休息。」我說。
法正搖搖頭,咳嗽了幾聲:「主公,夏侯淵已死,張郃敗走,曹操大軍已退至斜谷。漢中,是我們的了。」
是的,漢中是我們的了。
從建安二十二年冬進兵,到如今建安二十四年秋,整整兩年。我們與曹操在秦嶺南北拉鋸,陽平關下屍骨成山,定軍山上血流成河。我的老將黃忠在此陣斬夏侯淵,趙雲在漢水畔以空營計驚退曹軍,張飛在瓦口關大破張郃……
無數將士的鮮血,才換來這片土地。
「傳令,」我說,「厚葬陣亡將士,不論是我們的,還是曹軍的。他們都是漢家兒郎,不過是各為其主罷了。」
法正深深看了我一眼:「主公仁德。」
仁德嗎?我心中苦笑。這場戰爭,我們死了多少人?三萬?五萬?那些年輕的面孔,那些跟隨我從荊州來的子弟,那些為了復興漢室的義士,如今都埋在這秦嶺的黃土之下。
「主公。」諸葛亮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我轉過身。他剛從成都趕來,一路風塵僕僕,但神情依舊從容。羽扇綸巾,目光如炬。
「先生,你來了。」我說。
諸葛亮拱手:「漢中大捷,亮特來恭賀主公。只是……」他頓了頓,「成都糧草已盡,府庫空虛。此戰雖勝,但荊州已失,我們只剩益州一地,民力已到極限。」
我的心沉了下去。是啊,漢中雖然奪取了,但代價太大了。
法正忽然劇烈咳嗽起來,咳得彎下腰。我扶住他,發現他的手冰涼。
「孝直!」
「主公……我沒事。」法正勉強直起身,臉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紅,「主公,如今不是惋惜的時候。漢中已得,當務之急是鞏固戰果,安撫百姓,然後……進位漢中王。」
我猛地看向他。
漢中王。
這三個字重若千鈞。
高祖劉邦曾為漢中王,而後出關中,得天下。如今我取漢中,群臣勸進,要我效仿高祖故事,進位漢中王。這意味著,我將正式與曹操、孫權鼎足而立,成為一方諸侯。
「孝直,你知道我在想什麼。」我說。
法正看著我,眼中有著洞悉一切的光芒:「主公在想,一旦進位王爵,就離稱帝只有一步之遙。主公在想,漢室尚存,天子仍在許都,身為漢臣,豈能僭越?」
我沉默。
是的,這就是我的掙扎。
我姓劉,是中山靖王之後,孝景皇帝玄孫。我起兵的心愿是興復漢室,半生奔波,為的是匡扶漢室。可如今,我要自己稱王?那與曹操何異?與那些割據的軍閥何異?
「主公,」諸葛亮緩緩開口,「亮知主公之心。但如今形勢,不進則退。曹操已為魏王,加九錫,劍履上殿,贊拜不名,與皇帝只差一個名號。孫權雖未稱王,但割據江東,形同獨立。若主公仍以左將軍、宜城亭侯自居,如何號令群雄?如何凝聚人心?」
「可天子……」
「天子在許都,是曹操手中的傀儡。」法正打斷我,聲音激動,「建安十九年,伏皇后被曹操所殺;建安二十三年,金禕、耿紀等忠臣起事失敗,滿門抄斬。許都血流成河,漢室尊嚴掃地。主公,您還不明白嗎?漢室已名存實亡!」
我閉上眼睛。那些消息,我都知道。每一次聽到,都心如刀割。
漢室,四百年的大漢,真的到了盡頭嗎?
「主公請看。」諸葛亮指向山下。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營寨中,將士們正在打掃戰場,收殮同袍的遺體。我看到一個年輕士兵抱著戰友的屍體,痛哭失聲;我看到一個斷臂的老兵,用僅剩的手為死去的同伴合上眼睛;我看到一群士兵圍著篝火,沉默地吃著乾糧,臉上滿是疲憊和滄桑。
這些人為誰而戰?為什麼而戰?
為漢室嗎?當然。但更直接的,是為我,為劉備,為那個帶著他們從一個勝利走向另一個勝利的主公。
「主公,」諸葛亮的聲音很輕,但字字千鈞,「這些將士跟隨您,不僅僅因為您是漢室宗親,更因為他們相信您能給他們一個太平盛世。漢中王不是終點,而是起點。只有稱王,才能名正言順地封賞功臣,安撫百姓,積蓄力量。只有積蓄力量,才有機會真正興復漢室——哪怕是以另一種方式。」
另一種方式。
我的心劇烈跳動起來。
夕陽完全沉入西山,天邊只剩一抹暗紅。寒風吹過,捲起戰場上的灰燼,在空中打著旋。
「回營吧。」我說。
建安二十四年秋七月,群臣上表,請立我為漢中王。
表文是諸葛亮親自起草的,洋洋灑灑數千言,列舉我的功績德行,引用高祖舊例,論證稱王的必要性和正當性,並在沔陽設壇場,陳兵列眾,群臣陪位。讀完奏章,我三次推辭,群臣三次勸進。
後人有言,我是虛情假意,他們哪知我的一片忠心。
但是為了文武百官和三軍將士有個名分,也是為了天下百姓心有所安,最終,我接受了。
那一天,我頭戴九旒冕,身穿玄色冕服,腰佩長劍,登上高壇。壇高三丈,旌旗招展,文武百官分列兩側,數萬將士肅立台下。
當我從使者手中接過漢中王璽綬時,天空忽然飄起細雨。雨水打在我的臉上,冰涼。
「臣等拜見大王!」山呼海嘯般的聲音響起,數萬人齊跪,場面震撼。
我舉起王璽,高聲說:「備以渺渺之身,托祖宗之靈,賴將士之力,得守漢中。今雖受王爵,不敢忘本。自今以後,當與諸君同心協力,上報國家,下安黎庶。漢室興復,在此一舉!」
「漢室興復!漢室興復!」呼喊聲震天動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