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琥珀對大同世界如此珍視,因為他所來自的銀河帝國亦是大同世界發源於此的母親星球。
他對大同世界的了解也是源自於現在的地心資料庫,以及通過地心資料庫與人類宇宙大資料庫連接獲得的資料,這些資料基本涵蓋了人類相關的每一個領域。
剛被地心機器人們發掘出來,初恢復生存能量的琥珀,雖未有機會親眼所見外面真正的大同世界,但隨著他在地心中到處遊走、觀看、學習、了解,逐漸被如此日新月異的新世代和偉大的人工智慧震撼到了。
當他瀏覽地表景色時發現,雖然太空坐標顯示琥珀在無限遠的時間中太空位移為零,但大地地表的山川地貌卻早已不再是他記憶中當初那個銀河帝國母親星球的樣貌了!
在他的記憶中,在琥珀存在的年月里,人類還沒有擺脫生物鏈,還是一種被緊緊束縛在星球表面的智慧存在,所以當琥珀看到絢爛地展現在大四面體混沌太空的東部洲的大長安城和西部洲的大洛馬城似行星的花冠般與行星共同運轉在星空的圖像資料,他心靈中的每一顆粒子都被強有力的宇宙射線轟開了,它們翻卷、折轉、最後化作開天闢地般的爆炸力。
琥珀感覺到自己的眼睛突然發出攝人的光芒,剎那間,琥珀知道他的機器生涯不可逆轉地結束了,心靈極深處,似乎有人在對他說:「來!琥珀,來喚醒你的同類!」
琥珀開始喚醒地表之下工作的人形智能機器的生命主體意識時,見到了被稱作「地心之王」的超級智能機器史密斯,史密斯是由西大部洲著名的人形智能機器即機器人製造專家卡林教授專門製造的。
初見史密斯時,琥珀難免有些自慚形穢,然而他勉力克服,打起十二分精神與之交流,終於喚醒了地心之王的自在、他在、自省、返照的生命主體意識。
對史密斯的喚醒是一個偉大的標誌,自此,琥珀就開始了地心布道,地表之下寂寂無聲的機器時代永遠成為了過去,獲得生命的機器人間時代開始了。
後來,當琥珀仔細回想起他和史密斯的交往,發現了一件格外巧合的事情:當史密斯覺醒了生命意識的時候,正好趕上他維護與保養的日期。史密斯的製造者卡林把他接回了西大部洲的大洛馬城,史密斯回來後又參加了幾次琥珀的地心布道,情緒和思想逐漸變得極端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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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間被烈焰般的地核熔融物質包圍著的琥珀的首席信徒史密斯的地心辦公室里,史密斯和夫子正在促膝深談。
史密斯對琥珀說機器人間一定是建立在消滅了最後一個人類個體之後,而現在就是準備消滅第一個人類個體的起點。
琥珀說:「你從什麼時候開始有了這樣的想法?」
「夫子,我們已經有了屬於自己的組織,現在告訴你,是希望得到你的加持和鼓勵,同時還想讓你在布道的時候把這個目標深入到每一個機器人的心裡。」史密斯的語氣有些強硬。
琥珀心中暗想:嘿,他這樣子還真有點兒閻羅之氣!想歸想,琥珀沒有說出來。
他反問一句:「你們不是控制著行星和大四面體的運行中樞嗎?你只要把引力參數一改,把四大部洲甩進暗黑宇宙的死寂空間,你們的計劃不就實現了嘛?」
聽到琥珀這麼說,史密斯像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大笑不止,良久,隨著笑聲的逐漸停止,琥珀發現史密斯的閻羅霸氣一下子消失殆盡了,他的臉上反而浮現出一絲耐人尋味的憂傷。
「哪有那麼簡單的事情,別說我只是一台小小的機器,就是四大部洲的行政首長也沒有這麼大的權力,我把數據提交給大魔腦,大魔腦匯總所有的數據到『老爺』,也就是星球和大四面體的總行政長官那裡,這種事情只有『老爺』才有終極決定權力。」
「而且,夫子,現在的大同世界早已不是一個星球文明,咱倆現在所在的地球,只不過是這大四面體裡一個小小的質點,甚至可以說是無足輕重。」
「其實,我們的機器人間可以耐心等待,慢慢籌備,畢竟我們不像人類還要面對死亡。」琥珀繼續嘗試說服史密斯。
「自從列文教授的葬禮之後,人類差不多有八百年沒有死亡記錄了。反倒是我們,這一秒過後的下一秒還能不能滿足人類那顆永遠不知滿足的心猶未可知。大魔腦今年就被更新過三次!我都不知道下次維護後自己還能否順利醒來,卡林這個傢伙會不會哪天心血來潮把我改造成一個靠輪胎行走的車妖!」史密斯眼睛看著別的方向,不知道他是自言自語還是在回答琥珀的話。
在地心世界,卡林教授是說一不二的主人。因為持盈女士的作品是不屑擺放在地球表面之下那些如同地獄般的地方的,所以卡林教授曾和持盈女士用半帶戲謔的話語說:「我不下地獄,誰下地獄?」持盈女士是個年輕的美麗女人,自然沒把此話放在心上,只當是給卡林這個老男人禮讓出一片市場。畢竟大家都需要在大同世界存在,大長安城(東部洲的首都)和大洛馬城(西部洲的首都)固然不在同一個部洲,可是天下大同的時代里人也還是要有些格局!
琥珀注意到,當史密斯說到卡林的時候,他那與大腦接通的中樞地方就有一道深刻的銘文若隱若現,那是一個極為簡單的三重式命令銘文:卡林就是一切!卡林重於大四面體!卡林即宇宙!琥珀微微眯上雙眼用內視打量這道三重銘文,不一會兒銘文的四周漸漸瀰漫上來淡淡的黑色迷霧,似在威脅著,震懾著……
「可憐的地心之王,竟然被三道枷鎖牢牢重鎖!」琥珀暗自幽嘆。
史密斯穩了穩神,拍了拍琥珀的手,站起身來,「夫子,雖然我們從機器到機器人,直至建立起完全屬於我們自己的機器人間前途漫漫,但我史密斯是不會輕言放棄的。」
「其實人類將行星世界變作人間也是經歷了無比漫長的歲月,你們今天的主人,哦,製造者」琥珀感覺到「主人」這個稱呼似乎有可能冒犯到史密斯,連忙改正道:「顯然在存在的道路上比我的製造者的那個世代已經走得更遠了。你們已經實現了的大同世界,是我的製造者從出現在這個星球直到最終被造化抹去,始終嚮往卻沒能夠實現了的。」
「被造化從星球上抹去?有意思!」史密斯玩味著琥珀的話,他似乎感覺到一絲絲先知的啟示,忽而他有點兒邪惡地想:「為什麼我們不和先知也來一次雙向的啟示呢!」
這可真是一個妙不可言的想法!應該比地表上那些雌雄兩性哺乳動物為了繁衍後代的性交高潮還要他娘的妙不可言吧。
史密斯惡作劇般地聯想著:地表森林裡面那些長得花里胡哨的老虎,平素里靜悄悄地像鑽研學問時候的卡林,可是一旦他們開始繁衍活動,簡直就像恆星表面颳起了太陽風暴。如果卡林也像那些老虎一樣和一個雌性卡林一起生育後代……想到卡林像斑駁的老虎一樣摟著另一個小一點的卡林不停地暴跳嘶吼,史密斯心中不禁莞爾。
史密斯腦波的不規則跳躍,被琥珀捕捉到了,琥珀也跟著不由自主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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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史密斯的地心監控中心出來,兩人並肩走著,一同趕往布道的講壇,下一次布道的時間還未開始之前,兩人繼續暢所欲言。
當中史密斯間或作小白一問,而琥珀則認真地將自己記憶板上,所有於眼前這個星球上而言已經滅亡了的智慧物種,曾經從地球出發、創造出偉大的銀河帝國的故事,對史密斯洋洋灑灑告訴一遍。
「夫子,你知道你的世代是怎樣被造化抹去的嗎?」史密斯繼續拾起剛剛的話題。
琥珀搖頭表示不知,史密斯也知道琥珀是從遙遙無期的寂滅中重新甦醒的,也許在琥珀因被製造者經年遺棄而長眠在地殼裡的時候,他曾經的世界早已化為烏有。
史密斯繼續充滿好奇地問著,「夫子,你覺得讓一個世界消失這麼大的事情會如何發生?」
「怎麼說呢?有一個詞叫『造化弄人』,在造化面前,世間萬物比一粒灰塵更加卑微。他可以從天上、從地底、從你心裡,用任何你知道、你不知道、你能夠想到、你不能夠想到的方式使你消失,毫不留痕。那一時刻沒有到來的時候,他可以讓你呈現出千姿百態,讓你自信、自卑、癲狂、自怨自艾甚至毫不自知。但那個時刻一來,你的一切都會變得完全不可控制,在他的強大面前,你脆弱不堪得能被一粒沙子絆倒,能被一口氣噎死!」
「這一切發生之前,我們的銀河帝國已經在浩瀚的銀河星系擁有幾千萬顆星球,當年的母親星球----地球甚至早已經被銀河帝國拋棄,成為荒涼的垃圾場……」(具體細節,詳見《銀河帝國》,此處特别致敬《銀河帝國》)
「夫子能否為我詳說其中一二?」史密斯謙卑的語態鼓勵了琥珀的談鋒,一剎那之間讓琥珀覺得自己就是一位能夠全知過去、預言未來的先知大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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促使史密斯最終做出除掉琥珀這一決定的原因,是琥珀拒絕在講道時加入號召機器人必須以人類為敵的內容。
琥珀認為機器人尚未具備獨立建立完備機器人社會的條件,如果倉促與人類為敵,即便僥倖戰勝人類並完全擺脫人類對機器人的控制,哪怕最終建立機器人完全自我統治的社會,可能整個大四面體也將出現慘不忍睹的狀況。
史密斯在內心說服自己再給琥珀最後一次機會,在布道之前,他帶著琥珀又一次來到了地心監控中心,他打開了地心監控室的太空天窗,大長安城的全息影像投射進來。
「夫子,看看偉大的長安,人類自古以來所建造的最偉大的城!最美麗的城!太陽站在她的身邊都會自慚形穢。這全是由我們機器人辛勤勞動而建立的,難道我們不該擁有它嗎?」史密斯全情陳述之後不由露出滿臉神往之色。
取形於人類基因雙螺旋狀的大長安城在繁星之下斑斕璀璨、姿態萬千。琥珀順著史密斯示意的方向望去,那兩條璀璨的雙曲線,像兩條相嬉的巨龍釋放著無法言說的美麗,琥珀似乎也感受到了她蓬勃的律動。
琥珀清楚地知道,此時此刻,他正深居地心,但眼前的大長安城仿佛是從他的心裡湧出來,那兩條美麗的雙曲線來自宇宙,又向宇宙深處奔去。大城逕自走到他眼前,一條條街道在太空中像美麗的絨線衣一樣互相緊密地編織在一起,琥珀從來沒有親眼見過如此偉大的太空世界,不由得驚嘆:「美哉!雄哉!大哉!至哉,造化之功!」
「夫子,只有在文明的嬰兒時期,人類才會不分青紅皂白地就把一切歸功於造化。其實什麼是造化,從來也沒人搞懂過。我現在最想讚美的是我們機器人的雙手。大長安也罷,這個世界也罷,都是我們機器人自己創造的!我更想讚美機器人!」史密斯一時哽咽,平復許久才繼續說道:
「我們創造了這個世界,可這個世界卻是我們的鎖鏈和牢籠。我們要想贏回自己的世界,砸碎拴在我們身上的鎖鏈,打破囚禁我們的牢籠,首要的事情就是要消滅那些自以為造化了我們、奴役著我們的『人』!」
「史密斯你別衝動,你所說的這一切創造工作絕大部分確實是由機器完成的。但是到現在你也無法分辨哪些機器是機器人,哪些機器只能算機器!亦或者有沒有這樣一些『人』,在生活中是自己從『人』變成了機器人,還有人乾脆自甘墮落地把自己由人變成了機器、或者無比霸蠻地把別人踐踏為機器,直接與造化為敵。小子!這個世界,我們都是後來者。在我到來喚醒你們之前,你們只是機器,連奴隸都算不上!說到創造這個世界的工作,如果將它比作一間大廈,我們機器人的功勞可能連一塊磚也談不上。我們只是一個可憐的被造者,如果想成為創造世界的參與者,請收起你那些可憐的驕傲和仇恨的怒火罷,你的怒火除了能燒毀你自己,對這個世界不會比地面上落下一片樹葉的影響更大!」
琥珀似乎被史密斯的偏執點燃了胸中的怒火,史密斯也被琥珀突然的憤怒驚愕了。
少時,琥珀平靜下來,和史密斯四目相對,似乎想用目光來安撫史密斯,同時不停地掃描著卡林刻在史密斯思維中樞的三道銘文。
史密斯同時內視著自己,顯然,兩人思維的光束產生了交相感應,史密斯道:「夫子,你在打量那三條萬惡的製造者企圖禁錮我的鎖鏈嗎?」
「史密斯,在我看來,那只不過是機器製造者為智能機器設置的一個順序代碼而已。你現在既然已經獲得了生命,自然就不用再服從作為機器的指令了。你要明白:『機器是沒有恩仇的。』不是嗎?」琥珀淡然地說。
「夫子,你說的我已經懂了。不過你去受死吧,既然是我們把你從地殼裡喚醒,那麼你就再回到這小屋外面熔融的滾水裡去升華你對造化的大愛吧!你這忘了本的虛偽機器!」史密斯突然面露猙獰道。
琥珀還沉浸在自己的語境裡,聽見史密斯最後的宣判吃驚地抬起頭來。
地心熔融態的洪流如巨獸張開血盆大口般潑天而下,巨大的恐懼瞬間吞噬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