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大同世界總部洲的推動下,紀念洛林柯教授投身科學事業兩千五百年的活動在整個大四面體搞得如火如荼、隆重非凡。
總長在長安的總部洲元首辦公室用腦波、心波和一百零八種聲語言的聲音和三千種文字發表了熱情洋溢的公開發言。大四面體的五個魔腦不斷地以規定頻率反覆播放總長多才多藝的演講。
開始的時候,琥珀通過總長的演講充分了解了人類如何從小小的地球開創出了壯麗的大四面體宇宙的偉大歷史,在讚揚洛林柯教授為全人類做出的偉大貢獻之前總長深情地懷念了他和洛林柯教授共同的老師列文教授。
琥珀從總長的演講里得知正是列文教授經年日久、殫精竭慮的研究為人類揭開食物的密碼做出了最關鍵的貢獻,使人類完全掙脫了食物鏈的枷鎖,之後才能徹底地告別了動物的行列。
總長當然不會一直流連在舊時代不能自拔,列文教授乃是迄今為止人類最後一個「死」去的人。
「可以說『死』是分開我們實現了永生的偉大宏圖的大四面體的新人類與掙扎在渺小的地球之上的舊人類之間唯一的暗黑鴻溝。列文教授用盡生命之火的最後一束光熱把我們推送到大同世界,沒有列文教授如此偉大的先驅,人類根本無法邁進今天永生的世界,而列文教授自己竟不惜成為最後一個死去的人類!自從列文教授逝去之後,人類已經有近三千年沒有死亡記錄,甚至死亡本身已經成為了大四面體永生時代的人類唯一不能實現的自由。」總長深情地結束了對舊時代的追憶,非常莊嚴地開始了對洛林柯教授非凡成就的頌揚。
琥珀品味著總長的演說,心裡也不停地把總長和自己意識深淵裡那些短命的銀河帝國的大首領們做些儘可能中肯客觀的比對。雖然總長施與了他不可言說的恩典,而且有了這疊代的恩典來參照,琥珀在銀河帝國的存在幾乎不異於一個非存在的存在,但他還是打心眼裡覺得總長終歸不過是一個政治家而已,而政治家這個存在在銀河帝國留給琥珀的神識之中,基本上在永生的國度實現之後,就沒有任何意義了。
「寶歌圖的名稱來自人類在地球時代的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城,當年,我和持盈在地球單維的時間海里衝浪時偶然經過這個地方,被這座小城中穿城而過的龍河深深地吸引,後來在構造大四面體的時候,總長溜進了我心靈深處的河流世界,他就蠻不講理地把我心裡的龍河原封不動地構建在了大四面體的寶歌圖的時空里,並且讓它真正地騰飛起來!」嘉柔向琥珀講述寶歌圖這座城市的起源的時候曾說過:「總長對我說:『嘉柔,地球上那些曾經養育過我們祖先的河流,與我們現今大四面體的河流相比就好像毛毛蟲和蝴蝶一樣。』」
琥珀聽嘉柔講到這些的時候,內心裡完全分辨不清楚嘉柔對這件事的態度到底是埋怨還是得意。不過琥珀搜儘自己的記憶,把他到過的銀河帝國的上百顆行星的各條依附在行星地表的河流,和大四面體裡那些真正的從天上來又絕空而去的河流相比較,確確實實是無法媲美的,尤其是從大長安城出來又流過寶歌圖的那條龍河。
-2-
洛林柯教授的成就是從做列文教授的助理開始的,列文教授解密人類食物密碼這件事對於人類來講是無法估量的偉大貢獻,但是在列文教授的偉大方程中,有至少不低於百分之四十的關鍵參數是洛林柯教授貢獻的。
洛林柯教授在以後的將近三千年的時間裡每每回憶起那個全人類即將邁入當時偉大的大同時代的門檻兒的那些日子,心情便無法平復。
現在整個大同世界覺著自己馬上要進入永生國度了,總長認為這同樣是一個值得向全人類共同宣布的盛大的歷史時刻。
總長說:「直至今日我們還沒有發現和我們共同生存在這個宇宙的大四面體之外的人,所以我們當然要在造化面前驕傲地宣稱,我們是獲得了最終成功的受造之物。現在我們就要邁入永生的時代,即將成為永生帝國的公民。」
在洛林柯的心靈世界裡,最難割捨的是卡林和軒轅,軒轅就是總長的名字。
人類進入大四面體之後,那些做了四大部洲行政長官的人,按照規定就會失去自己的姓名,而且掌管各部洲信息與知識源泉的魔腦以及總部洲的大魔腦就要進行一項抹去全體公民對於他們名字的記憶這項工作。
但是卡林、洛林柯、羅嬌,還有總長,他們這幾個人是僅有的從舊的地球時代以自然繁衍形式生產的,而且他們還是通過舊式的教育形成的知識基礎,所以他們有著魔腦掃蕩不到的心靈時空,這是他們四個人心照不宣的秘密,因此比起旁人來,他們幾人更加親密無間。
卡林因率機器人暴動被清除後,舊人就只剩下他們三個,而西長只能算是半個舊人,在他的心靈時空里壓根兒就沒有在母親的子宮裡生活過的信息。
大四面體的新人類對於人類脫離地球食物鏈、生物鏈的依賴並沒有什麼深刻的感受,因為三千年以來他們早就習慣了他們每日生活的起點起始於天羅衣,穿上天羅衣是他們結束未成年人生活成為成年人的第一件事,也是進入大四面體之前必須要做的事情。
天羅衣是洛林柯教授對大同世界所做的第一個偉大的貢獻,迄今為止每一個穿上天羅衣的人還沒有一例因病死亡的記錄。所以總長在紀念洛林柯教授的演說里提到了「永生」這個詞語,並將它用超越語言的腦波和心波釋放出來。
紀念洛林柯教授的序幕或者導言就是懷念列文教授,總長說:以列文教授為代表的這些前輩先賢把人類從千萬年以來對食物也就是對生存的焦慮中解放出來,並且由於完全超脫出食物鏈的原因,使得我們最終也掙脫了生物鏈的苑囿,真正成為了進入到自由王國的萬物之靈。由於列文教授對人類科學的偉大貢獻,使我們實現了全人類世界大同的理想。
-3-
在洛林柯雅致而又獨特的寓所里,羅嬌的身體很舒服地陷在她和洛林柯素日相約一起同赴夢鄉的沙發里,脫口而出道:「總長好不煩人,總想要為我們定義生活,不管什麼都要冠名化。」
洛林柯也被最近盛大繁複的紀念活動搞得不勝其煩,很多日常工作都無法全神貫注地投入和開展,只好苦笑道:「好在總長每次都用懷念列文教授來開頭,讓我不至於一點兒心理準備也沒有,如果他一上來就表揚我,我還真要不知所措。」
羅嬌微笑著調侃洛林柯道:「此時此刻,你的英名正被大四面體上萬億的芸芸眾生所敬仰,你卻表現出一臉愁苦,你這副為浮名所累的清高樣子我還真是無法共情呢。」
「我覺得列文教授確實是個了不起的人,值得人們紀念三千年,更何況他是真正對人類能夠最終擺脫地球生物鏈、實現生存自由、實現世界大同貢獻最大的人!」洛林柯面對羅嬌的揶揄誠心實意地說,過後心裡暗暗自忖道:
「不過,那些以語言文字為載體的紀念文章除了詞不達意之外,其實也根本沒能準確描刻出列文教授思想的精微與宏大。總長那充滿煽動性的磁性的聲音,仿佛是一柄純金屬的禮器,除了古老與珍貴之外的老套,別無一絲是處!而且他也太過絮叨,畢竟他最鍾愛的語言和文字這種過時的載體已經太脫離時代,即便作為文字作品他們也太過虛矯了。」
羅嬌是個敏感的女人,早就捕捉到了洛林柯的這一絲心波。她心裡暗存感激和榮幸,這個全大同世界心思最縝密、思想最宏大的男人對自己竟如此毫不設防!
洛林柯在洛馬城的寓所的最妙之處就是每當夜幕降臨的時候就能從客廳的大落地窗看到長安城像兩條美麗的飄帶在空中搖曳,而他在長安城的寓所也有同樣的妙處,就是在同樣的時刻,他也可以在長安城的寓所看到洛馬城像燈塔一樣在夜空中閃爍。
羅嬌斜倚在夢榻之上,大長安城標誌性的炫彩雙螺旋在她的眼帘里悠悠地飄搖著,洛林柯則任由自己的思緒多維地散漫,享受著大四面體虛無的時空在他的腦際、心間無限地縹緲。
他的腦波從羅嬌的腦波里感受著她的游離和散漫,不一會兒的功夫他就感覺到了來自羅嬌的身、心離散。
「我們已經告別死亡三千多年了,是不是就可以宣告我們的人類社會已經從大同世界步入了永生的時空或國度了呢?相比較而言,國度這個表達可能更符合全人類的愛好……」洛林柯腦際浮現出這一線心波的律動的時候,他意識到自己無意間進入了總長的心扉。
他生怕被對方覺察,急忙想趁機溜出去,誰知一時慌張、亂中出錯,不僅沒有找到出路,反倒溜進了總長的心房深處。他立即陷入到了無邊的黑暗裡,內中波瀾起伏、思潮洶湧,初時異樣的芳香充滿了黑暗的心宇,還不等洛林柯心波起涌,無邊無際的惡臭從四面八方一起撲來。
洛林柯急忙將自己的神識打散開來,數以萬億計的微小神識粒子從黑暗的心宇深處加速逃離般地涌了出來。當這些微粒逐步聚集回歸到洛林柯的心宇,他才發現有些微粒已經不可避免地被方才黑暗裡的惡臭玷污了,粘膩、厚重、怎麼甩都甩不掉。
-4-
羅嬌的身心從完全放鬆、相互離散的狀態中得到了難以言說的暢快,一掃初時的憊怠。
窗外那神似人類基因的、代表著長安城宇宙標誌的雙螺旋像兩條美麗的飄帶,在大四面體混沌的時空里,自在地蠕動,羅嬌感覺到它仿佛是一雙擁有著億萬柔絲的纖纖玉手,撫動著她心裡的每一根心弦。
回過神來,她深情地看了洛林柯一眼。不對啊,她怎麼覺得洛林柯整個人突然精神萎靡了呢?
洛林柯也覺得自己的身上好像有些不對勁兒,但是是從哪裡?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洛!整個大同世界都在歌頌你的『豐功偉績』,你得好好休息保持好的狀態,不能用這樣的狀態回應萬億人的感恩啊?」羅嬌一臉擔心和關切的神情,把洛林柯搞得有點懵。
羅嬌繼續說道:「現在整個大同世界都在議論永生的事情,他們都在討論『永生』的表達到底是用『永生世界』還是『永生國度』更好更準確呢?」
洛林柯雖然還處在疲疲垮垮的狀態,聽到羅嬌如此說,道:「也就三千年不死而已,就覺得自己已經跨入了永生之界,還要為自己冠上個無上榮光的名字,這怕不是得了自大妄想症了吧!三千年不死和永生相比連一粒芝麻也算不上!」
兩個人正說話之間,洛林柯忽然覺得身上一陣陣發冷,不斷地打著寒顫,整個身體像一個被扎了無數沙眼的氣球,不可遏止地往外逸散著能量。
那種擔心自己會莫名消逝的恐懼感迅速占領了全部的身心,什麼「永生」、什麼「大同」,在此刻全都被拋在腦後。他急忙向羅嬌發出一記心波:「羅嬌!你馬上把洛川和持盈請來,我的心田和靈魂被暗黑玷污了!快……」
接收到洛林柯突然打過來的這一記到最後竟然微弱到發不出任何信號的心波,羅嬌很快就感覺到了這一記心波的迅速耗散所表達的危險,她不顧一切地按照洛林柯的指示,趕忙去尋找洛川。畢竟自己是洛川的母本,在相互尋找的方面有些天然的方便。
洛川和持盈趕到教授的寓所的時候,看到洛林柯的身體蜷縮成小小的一團,向四周散發著灰敗的氣息。
洛川和持盈都大吃一驚:洛林柯教授,這是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