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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四面體裡的萬億人口幾乎處於最幸福的狀態中,「永生帝國」這個稱謂的出現,宣布人類進入了一個新的紀元。
要說對永生時代的到來反響最大的,還得說是繁育中心。
繁育中心是人類生命開始的地方,而永生帝國的降臨又宣布這些起始於茲的生命從此將永遠存在。繁育中心裡那些已經過完成年禮、尚未進入成人世界大四面體的青年和他們那些剛剛邁入青春之門的弟弟妹妹們,瘋狂地消費著被「永生」這個概念鼓盪起來的青春。他們參加繁育中心官方舉辦的慶祝活動,用比大四面體中的先輩們更狂熱的激情來縱情狂歡。
總部洲為慶祝永生帝國的降臨給全人類放了假,繁育中心的年輕人們更是到處縱情放歌、舞蹈,與大四面體裡的成年人相比較,應該說繁育中心裡的青年人是整個人類中對永生帝國的降臨最動情的群體。
慶祝永生帝國的降臨是從大四面體總部洲行署的門口敲響永生之鐘開始的,鐘聲傳到繁育中心的時候,正好是人類母親行星地球的立春日。
在新一年的春天到來、萬物伊始的時候,人類進入了永生的時代,這並非是一個無意的巧合,而是人們專門的安排。
立春當然是一個最好不過的意頭!
在繁育中心的學校里,有的學生寫詩,朗誦著說,也唱著說,大體內容都是歌頌永生的事情。永生降臨是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件,據說從未有文明實現過如此偉大的理想。有些文明甚至還沒有走到脫離蒙昧的歲月,就被造化從星球上像小學生用橡皮擦去紙上的錯別字一樣把他們的整個世界抹去了。所以這麼偉大而且美好的事物難道不值得大家卯足了勁頭去讚美它、歌頌它嗎?
於是大家就展開了想像的翅膀,搜尋著能想到的所有溢美之詞,毫不吝嗇地用進他們的詞句中。最初,他們本來只是想美化他們的作品本身,結果美化著美化著,詩里所寫的那個世界,經過眾人你一筆我一划、一番精緻的描摹打扮之後,就創造出了一個已經遠遠超越了真實的全新的世界。
羅嬌回到繁育中心的時候,迎接永生帝國時代到來的活動正到了最高潮的時刻,繁育中心裡生活著的幾十億個正值青春期的少年男女們把慶祝活動直接推到了狂歡的節奏。
有一夥已經完成了成年禮,即將要離開地球、奔赴大四面體成人世界的青年人,像洛川和持盈一樣,在一個偶然的時機,發現了地球上的古遺址摘星樓。於是他們決定用他們自己的方式,在上古那位大帝為他的王后建造的摘星台上舉行他們告別母親星球的狂歡盛會,同時也將這次狂歡當作他們進入成年人的世界---大四面體的宣言。告別也好,宣言也罷,最核心的意義還是要表達出他們能夠實現永生理想、成為永生帝國第一代人的無上的歡樂。
準備將自己告別母親行星的狂歡與進入新世界的宣言放在上古遺蹟上舉辦的起初本來只有寥寥數人,可是在一個全社會都處於異常歡樂情緒基本面的大環境中,所有人的心胸都會更加的張揚與開放,大家也更加傾向與其他人去分享自己的一切,包括思想、物質、行為等等,所以參加摘星樓狂歡夜的人群不知不覺中大大地擴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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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擁有頂級直覺和本能感受力的新人類,甫一看到大河之濱的上古遺蹟摘星樓,瞬間就點燃了內心深處無法抑制的激情。
他們首先在大河的岸邊燃起了和上古先民一樣的篝火,這是真正的木材之火,雖然溫度很低,但是那翩翩起舞的火苗啟發了年輕人的熱情,他們從河邊一直歌舞到摘星樓下。
他們發現了纖細的螺旋梯托舉著大大的摘星台,這上古的建築之美點爆了一群從機器子宮裡孕育、生出的新人類的審美熱情,他們順著纖細的螺旋梯爬上了大大的托盤似的摘星台,在這座上古時期離天最近的地方忘情地歌舞。
因為他們太多人同一的節奏引起了摘星台的共振,托舉摘星台的螺旋梯突然一寸寸地斷裂,眾人一瞬間隨著墜落的摘星台失重墜下。墜下的過程中,天羅衣隨即發揮出強悍的保護作用使大家安然無恙,可是這群人中有幾個孩子,在來摘星台的前幾天臨時褪去了天羅衣,因此從一百多米的高空墜落被摔死了。
繁育中心出生的所有人自周歲之日起,中心便會給他用天羅衣包裹身體,天羅衣也會在將後的日子裡同他的身體一起長大,每一個人的天羅衣裡面都是一個微觀人的宇宙。
這幾個不幸逝去的青年人剛巧因為其天羅衣內的微觀人合約有一處銘文被發現鏤刻深淺不一,臨時褪下來去復刻與微觀人的合約,原計劃等他們離開地球前往大四面體的時候再將天羅衣穿回,因為沒有天羅衣人類是無法在大四面體裡生活的。誰知中間竟出了這樣的岔子,哎!
因為在大四面體問世三千多年的時間裡已經沒有了人類個體死亡的記錄,所以人類才信心滿滿地盛大宣布從此開啟永生時代。可是,永生帝國開張伊始就收到了如此大禮,何其諷刺!
永生時代還算不算已經到來?永生帝國的降臨到底是一個真實的事實,還是只是一個人類出於自我鼓勵的初心而提出來的奮鬥目標?或者是基於對自己的現狀不正確的認知且由於錯誤的邏輯推導而得出的虛假命題?
「永生世界會有人死亡的事情發生嗎?永生到底是個嚴謹的概念,還是對於極小概率發生死亡的一個粗略的描述?」
總長召集四大行政長官還有五大魔腦在自己的辦公室召開了緊急會議。五大魔腦很迅速地為五大首長歸納出最有可能出現的針對官方近期部署和安排的質疑。
羅嬌是代表繁育中心處理此事的首席代表。她坐在被總長親自召喚來的四大部洲的行政長官和大四面體的五大魔腦的全息影像之間。
羅嬌想著自己作為解決由於這幾個青年人的死亡而帶來的問題的一方代表,等一會兒,在全人類最有權勢的五個具有真實生命的人和五個幾乎能壟斷整個世界所有信息的表情嚴肅的虛影中間,一想到自己即將正襟危坐的樣子,心裡不由覺得好笑。而現在,羅嬌表情嚴肅地坐在四個真人和五道虛影中間,等待那個最高行政長官,也就是第五位真人的蒞臨。
羅嬌是目前人類中少數幾個舊人之一,所謂舊人就是從人類母本的自然身體中出生,在人類父本、母本個體組成的家庭里長成的人。據大魔腦的根信息,這樣的人,在目前的永生帝國里只有羅嬌、軒轅和洛林柯三個人僅存。
羅嬌盤算著一會兒要展開在他們面前的問題,想著想著,思緒就飄到了自己身上,三千多年的記憶像瀑布一樣飄灑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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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長到來的時候,身後還跟著洛林柯教授和琥珀夫子,總長很是喜歡這樣稱呼琥珀。總長衝著大魔腦的全息影像微微點頭致意,就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了,洛林柯教授和琥珀夫子見羅嬌左右有兩個空著的座位也跟著坐下了。
大四面體的會議還保持著人類在地球時代的禮儀和舊序。
所有人和魔腦都對如何處理剛宣布永生帝國的降臨就出現了非比尋常、人數眾多的死亡事件紛紛發表了意見,尤其是四個超級魔腦對此事甚至發表了上千萬種模擬的運算結果。
總長否決了它們的運算使用的推理依據,甚至毫不客氣地對它們和四大部洲的行政首長講:「你們要跟上世界的腳步,永生帝國是造化對智慧生命最高的獎賞,也是所有文明世界的終極理想。」
總長甚至用一個類似古典的教鞭發出的綠光在東部洲魔腦的全息頭像的額頭上狠狠地點了幾下,向它發出這樣一道眾人都能接收到的嚴厲腦波:「我們製造你,賦予你超人的智慧與能力,是要你為我們在文明與智慧的道路上雪中送炭、錦上添花,而不是讓你給我們開倒車。如果你不能適應新的世界,我不介意更新你、改造你直至把你完全淘汰。」
眾人和其他魔腦見總長對一個魔腦如此不顧其臉面的嚴厲批評,心知它推算出的運算結果顯然不僅不受總長待見而且還有可能帶來嚴重的後果。
琥珀接收到總長向一個魔腦如此大發雷霆的腦波,隨即看了看那個被總長狠狠地戳了額頭的魔腦,只見它的全息影像現出誠惶誠恐的表情。
總長掃向各人的眼波,在大魔腦的頭像和洛林柯教授、羅嬌的臉上略略停頓了一下,而後向會場中的所有人發出一道心波:「我認為,那幾個繁育中心的少年人死亡的消息對大四面體必須要封閉起來。對於已經知道了此消息的人進行記憶清洗,把這個信息從他們所有的信息儲存器官里完全地清洗掉。永生帝國的每一條生命毫無疑問都必須是永恆的,這是大四面體必須保證的全真命題!」
羅嬌從繁育中心過來的時候,她和她的同事們準備了繁複的解決預案,甚至還做了關於永生、永生帝國的心波、腦波、以及四大部洲各種語言文字的深切的意義的資料,所以繁育中心給她做了很長的會期安排,但是總長似乎只用了幾秒鐘就把這個大家看似很嚴重的問題解決掉了。
這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四大行政長官對總長的統一服從的態度也使羅嬌大吃一驚,這難道不需要大家分別表達、投票之後再形成會議決議?難道不需要上報到大議會兩院討論通過嗎?
羅嬌固執地覺得既然有了死人的事情發生,那就證明現在的大四面體還不能就這麼簡單地宣布永生以及永生帝國的降臨吧。死亡和永生,難道不是終極悖論嗎?羅嬌的思維模式總是偏向簡單。
既然會議結束得這麼快,羅嬌決定在大四面體多住幾天。差不多兩千多年的繁育中心的工作生涯早就磨平了她對這份工作的熱情,總長宣布會議結束之前,她悄悄地向他發出一記腦波,告訴總長她想在大四面體多待幾天。總長看了看她,又很自然地看了看洛林柯教授,最後露出一副心照不宣的表情又看回了她。
羅嬌讀懂了總長那有些戲謔的表情,她竟然微微紅了臉,「見鬼!我有什麼好心虛的。」羅嬌心裡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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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林柯教授也被總長簡單粗暴的處理方法幾乎驚掉了下巴,而後又莫名其妙地看見總長的眼波在他和羅嬌的臉上婉轉挪移,他忽地一下回到了三千年以前,他們還在列文教授的門下攻讀博士學位時,在列文教授當年的學生們中間廣為流傳的兩個著名的羅嬌命題:1、人類的理想和理想的人類,2、女人的理想和理想的女人。
「女人」這個詞,或者用自己家鄉當年還是母行星地球東方大陸的東大部洲的語言的象形文字來說「女人」這兩個字,撞開了洛林柯心靈深處塵封已久的另一個世界。他一下想到被自己忽略了兩千多年的一個詞----性別,以及當年因被不同性別割裂開的同一個人類世界所存在的兩個不同的陣營,在大四面體從大同時代以來「性別」幾乎成了一個古詞。
總長不但批准了羅嬌繼續待在大四面體的會議假,而且還額外獎勵了她一個超長假期。總長親自發給繁育中心的公文裡面,對此次會議中羅嬌的表現進行了大大的褒獎,另外也高度讚揚了她長久以來對永生帝國的卓越貢獻。
總長提前給她用心波的載體模式透露了公文內容,隨後同樣語義深長地以心波的方式發給她一篇充滿了三千年以前的舊人類風格的留言:「阿嬌,等你結束了和洛教授的歡樂聚會的時候,可不可以也順路過來探望一下你的這位連名字都不配擁有的老朋友?順便慰藉一下他那顆因被繁瑣的世間公務所糾纏已經快要窒息了的可憐的心靈?」
「軒轅這個傢伙慣是會討人喜歡,無論做什麼都能找到最事半功倍的竅門。」羅嬌的心裡忽然飛進來一些來自很遠很遠的地方的東西。
羅嬌喜歡大四面體裡空靈的感覺,即便是很多人認為人類因為天羅衣的加持早已經超越了遠古人們羽化登仙的夢想境界,但她內心仍然覺得人們在大四面體裡那種憑虛凌風的天馬行空范兒,在地球一個g的引力環境之下無論如何也表現不出來,而且大四面體又沒有失重的感覺。
當然比之這些外在的表象,她更加熱愛大四面體的超然混沌、萬方自在的存在感,以及這種存在所賦予的萬物自在、無所羈絆、煙霞繚繞的特別景致。
在嘉柔居住的小城寶歌圖,羅嬌一眼就愛上了城裡那條騰空而出、噴薄飛流的龍河。她小時候,在原始的古典教育模式下,不知花費了多少氣力才背誦會的東大部洲古代名詩「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在她閱盡母星地球縱橫八萬里的河山,怎麼也想像不出什麼叫「河水從天上來」的時候,她在大四面體的寶歌圖,第一眼看到如碧龍凌空、絕涌而出、憑虛流蕩的龍河之後,「大河之水天上來!」這一詩人壯麗的想像頓時在她的心靈深處和她的靈魂融合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