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調查局會客室
單向玻璃後的監控室,魏昭盯著屏幕上宿承衍的眼睛,那雙平靜得近乎詭異的眼睛,沉默了足有一分鐘。
「請顧博士和林先生到會客室,」他對著內部通訊器吩咐。
通訊器那頭傳來一絲不易察覺的停頓,隨即響起利落的應答:「是,魏局。」
朱廣權眉頭緊鎖,看著魏昭:「魏老,這又是什麼意思?」
魏昭操控輪椅轉向門口,眼神深處是精明的算計,「現在還沒有實質的證據,對面那位顧博士,智商保守估計頂你三個我。跟他玩常規審訊,你問三天三夜,他能滴水不漏地陪你繞三天三夜的圈子。」
他意味深長地拍了拍朱廣權的胳膊:「硬的不行,就來軟的。收起你那副審犯人的黑臉,『請』他們來協助調查,不是『審』。」
朱廣權:「請?」
魏昭:「是。」
朱廣權最終還是點了點頭,迅速調整了一下神態,跟著魏昭,朝會客室走去。
會客室的氛圍與詢問室截然不同。暖色調的燈光,舒適的沙發,甚至還有一壺冒著熱氣的茶。林承衍和林曉峰被「請」進來時,臉上都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
林家兄弟進入會客室的時候,大門上方的掃描儀無聲啟動並進行了工作。
「坐,二位請坐。」魏昭臉上帶著和煦的笑容,示意他們隨意,「職責所在,例行程序而已,還望海涵。」
林曉峰被這突如其來的客套弄得有些手足無措,他下意識地看向哥哥。林承衍只是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便神態自若地在魏昭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腰背挺直,姿態放鬆卻無一絲懈怠。
「謝謝。」林承衍的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
林曉峰也連忙在旁邊的沙發上坐下,身體卻有些僵硬。
「自我介紹一下,」魏昭端起茶杯,啜了一口,語氣像是朋友閒聊,「鄙人魏昭,調查局副局長,主管AI生態與安全相關的特殊案件。這位是朱廣權隊長,一線的負責人,你們原來是同學,很熟了。」
他放下茶杯,目光在兄弟二人臉上掃過,笑容淡了些,帶上幾分凝重:「關於瑞雯女士的不幸,我本人也深感遺憾和費解。相信二位的心情更為複雜。但既然這個案子交到了我們手上,並且明確指向了與人工智慧技術可能存在關聯的非常規因素……有些話,我就不得不直說了,瑞雯系他殺無疑。」
他頓了頓,目光若有深意地看向林承衍:「這話說到這個份上,已經夠我回去寫檢查挨批了。二位……能理解我的難處和誠意嗎?」
林承衍迎著他的目光,緩緩點頭:「魏局開誠布公,我深感敬佩。請放心,我一定全力配合調查。我個人,也絕不希望瀚聲實驗室,以及我父親畢生的心血,與任何不明不白的命案牽扯在一起。」
「對嘛!」魏昭臉上的笑容真切了幾分,帶著讚賞,「我就說顧博士是明事理的人,是咱們津海科研領域的青年翹楚,前途無量。怎麼可能拿自己的聲譽、拿林瀚聲先生畢生的心血去冒險?」
他話鋒一轉,看向林曉峰,語氣變得溫和而略帶感慨:「小林啊,我跟你父親也算舊識。追悼會上,咱們見過。對於林先生的猝然離世,我至今深感痛心。聽說你是專程從國外回來,帶著女朋友來見家長的?沒想到,竟然出了這樣的事……唉,林先生泉下有知,恐怕也難以安眠。」
林曉峰眼圈一紅,手指緊緊攥住了膝蓋,聲音哽咽:「魏局……我發誓,我真的沒有殺瑞雯!那把刀,是因為……」
「別緊張,孩子,這裡不是審訊室。」魏昭擺了擺手,打斷了他,語氣充滿安撫,「我很敬重林先生的為人,也相信他對子女的教育。尤其是你們這樣的家庭,搞科研的,最重邏輯和證據,所以,這個案子落在我手裡,我也很為難。辦不好,對上對下都沒法交代,你們那個圈子裡的前輩同仁,恐怕也得罵我魏昭無能。」
聽完這話,林曉峰得到片刻的放鬆。
「我聽說你是『金庭』的會員?」魏昭突然問林曉峰。
「啊,是,瑞雯也是。」
「為什麼加入『金庭』呢?」
「這有什麼不好嗎?我在學校的時候搞了幾個小發明,獎項都用來做慈善了,後來接到邀請,自然就加入了『金庭』,光大慈善,還能成就個人,挺好的。」
林曉峰早已經找好了應對的說辭,回答很自然。
林承衍安靜地聽著。
魏昭:「是挺好,咱津海的雲起投資集團在控股也不少,你回來是不是也有事情要做啊,為咱們津海的科研項目搞搞投資什麼的?尤其是你哥那個實驗室,那可是上邊點過名的,有發展。」
林曉峰:「這個嘛…..有這想法,沒想到魏局您了解的挺多。」
魏昭:「都是工作需要,我們這單位就是這個特殊性,人工智慧發展幾十年了,案子也沒少出,傷殘殞命都要我們去查,時間久了,自然了解,那個遠山集團有一個叫什麼『星芒』的子公司,負責人叫沈曼,跟林博士走的挺近吧?」
林承衍:「沒想到,魏局連我的私人感情問題都了解這麼透。」
魏昭:「沒辦法,最近你在網上太熱了,檔案過一眼就記住了,像你這樣的科研新貴,關注你的何止我一個魏昭,這兩天網上討論的全是你。」
林承衍:「哦,原來是這樣。」
魏昭:「好了,咱們也算是互相有個了解了,還得說案子的問題,煩請仔細回憶一下,從接觸瑞雯以來,所有的談話細節,相處的點點滴滴。」
林曉峰:「魏局,請問一下,瑞雯真的死了嗎?我能不能看看她?」
魏昭:「從自然生命的角度上講,是死亡,但是……」
林曉峰:「但是什麼?」
魏昭:「就到這吧,我還有其他的工作,你們先回去休息,好好想一下接觸瑞雯的細節,咱們還會見面,到時候,小林博士,你要言無不盡啊。」
林曉峰微微點了點頭。
短暫而特殊的「會客」結束後,魏昭和朱廣權進入了檔案室。
2、檔案室的密談
檔案室里存放著多年以來的重要資料,設有三重機關,魏昭是這裡擁有最高權限的人,通過層層厚重繁瑣的密碼強,二人來到其中一間密室。門關上,暖色的燈光似乎也黯淡了幾分。
魏昭走到牆邊一塊電子屏幕前,調出幾份檔案。
。他調暗了燈光,面前的大屏幕上,開始逐頁顯示加密檔案的內容。
死者一:男,22歲,某網際網路大廠天才程式設計師,孤兒,被領養。猝死於出租屋,死前正在攻克一個尖端算法難題。屍檢無異常,死因記為「心源性猝死」,但備註:現場監測到微弱異常電磁脈衝殘留,與已知任何設備不符。
死者二:女,23歲,某私立醫院神經外科新星醫生,同樣孤兒被領養。死於實驗室,初步判斷為實驗氣體意外泄漏。但備註:死者佩戴的個人健康監測設備,在死亡瞬間傳輸了極其短暫、結構複雜到無法解析的數據流,隨後設備核心存儲器物理燒毀。
兩人毫無社會交集,人生軌跡迥異。唯一的共同點:都是孤兒,被領養;都在各自領域展現出近乎「非人」的才華;死亡都伴隨著無法用現有技術解釋的「異常信號」。
魏昭:「如果不是瑞雯案和林承衍有關聯,我恐怕還想不起來這個懸案。」
朱廣權:「也就是說,如果林承衍的身世是傳聞的那樣,他有可能也是早起晶片植入的試驗者之一?」
魏昭:「我猜是這樣的,剛才他們進入會客室的時候,掃描儀對二人的結果完全不同,林承衍沒有任何異常,要麼是我們想多了,要麼他要比我們想像的更高級,如果他跟瑞雯案還有關係,那就複雜了,總之,要把他保護起來,我們在瑞雯身上得到的信息太有限了,這個林承衍是關鍵的突破口。」
朱廣權:「我好像明白了您今天找他們聊天的目的,瑞雯只是個藉口,林承衍才是我們的目標。」
魏昭:「對,從瑞雯那裡讀取來的信息,我相信是有一定準確性的,所以,林承衍背後一定有『眼睛』,接觸他千萬不能掉以輕心。」
朱廣權:「我會小心的,怎麼說我們也有同學這層關係,就是擔心他不肯配合。」
魏昭的目光變得幽深:「我賭他會『配合』。不是配合我們查案,而是配合他自己內心的疑惑和危機感。瑞雯背後的『金庭』,前幾年那些離奇的『非自然死亡』案例……如果那些失敗的『產品』是真的,那林承衍這個唯一『存活』並長大的,他比我們更想弄清楚自己是誰,來自哪裡,被誰控制。他是一枚被精心放置、卻可能已經脫離掌控的棋子。而我們,恰好可以成為他現階段需要的、相對『安全』的觀察者和……潛在的盟友。至少,在他眼裡,我們比那個神秘的『金庭』更可預測。」
朱廣權沉吟著:「您是想……放長線?」
「對。線放出去,看魚怎麼游。」魏昭點頭,「至於林曉峰,他不過是個被利用的可憐蟲。接下來,你要多找機會『接觸』林承衍,以案件調查的名義。如果林曉峰真的和瑞雯的死有關,林承衍一定會比我們更早知道。無論他是選擇包庇這個弟弟,還是大義滅親,或者……更冷靜地『利用』這件事達成自己的目的,只要他動,就會露出破綻。我們等的,就是這個破綻。」
朱廣權思索片刻,緩緩點頭:「有道理。他再聰明,再能藏,只要還想在這個社會框架下活動,還想查清自己的事,就繞不開我們。」
「嗯。」魏昭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那裡隱隱作痛,「你去忙吧。對了,把前幾年那兩起標記為『疑與未登記高敏晶片相關』的非自然死亡檔案,加密調出來,我再看看。」
「是。您注意休息。」朱廣權應聲退了出去。
監控室里只剩下魏昭一人
魏昭的目光死死盯著屏幕上「孤兒」、「領養」、「異常信號」這幾個關鍵詞,又想到林承衍——同樣是被收養的「棄嬰」,同樣是驚才絕艷的「天才」,同樣與「異常」緊密相連。他的手,下意識地攥緊了坐椅扶手。
前兩個是「失敗品」。林承衍,會是那個「成功」的嗎?而「成功」之後,等待他的,又是什麼?是成為「金庭」完美的工具,還是……別的什麼?
他感到一陣寒意,並非來自室溫,而是來自對那個隱藏在層層迷霧後的、名為「金庭」的存在的未知恐懼,以及對林承衍這個人未來走向的深深憂慮。
3、林承衍的回憶
林承衍和林曉峰迴到那個突然變得空曠而冰冷的家。前幾天溫馨的家庭聚會的場景還歷歷在目,短短几天,已經物是人非。
林曉峰看著哥哥徑直走向臥室的背影,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林承衍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
他甚至沒有回頭,沒有停頓,走到自己臥室門口,握住門把手,推開,走進去,然後——
「咔噠。」
一聲清晰、乾脆的落鎖聲,在寂靜的房子裡響起,像一道無形的牆,將林曉峰所有未出口的話語,和他整個人,徹底隔絕在外。
林承衍沒有開燈。他走到床邊,和衣躺下,雙手交疊放在腹部,閉上眼睛。
房間裡一片漆黑,只有窗簾縫隙透進一點城市遙遠的光污染,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他沒有睡。他的大腦,像一台被設定好程序的超級計算機,開始以驚人的速度、絕對客觀的視角,進行「影片回放」。
記憶的數據流洶湧而至,一幀一幀,清晰得毫髮畢現。
場景鎖定:家庭聚餐夜,廚房。
水流聲,碗碟碰撞的輕響。瑞雯站在水池邊洗菜。林承衍在料理台前切西紅柿。
「瑞雯,」林承衍開口,聲音溫和,「是爸媽取的名字嗎?很好聽。」
「不是,我自己取的。」瑞雯回答,語氣自然,「很多華人朋友都這樣。」
「哦。有英文名字嗎?」
「有,Iris。」
「Iris……」林承衍重複,目光平靜地掃過她的臉,「女神,眼睛。很美,也很適合你。」
他視線自然地向下,落在她手腕那個淡而繁複的紋身上。「這紋身,也是因為 Iris的靈感?眼睛,洞察……很特別的圖案。」
記憶被切入慢放。
在他提到「紋身」、「Iris,眼睛,洞察」的瞬間,瑞雯洗菜的右手腕,極快地向內翻轉了約十五度。一個細微的遮掩動作。她臉上的笑容凝滯了一剎那,眼底掠過一絲猝不及防的慌亂,隨即被她用低頭掩飾。
「Oh, just random.」她答,切換成了英文。
當時,林承衍將此歸類為「女孩被讚美時的害羞」,未深究。
記憶繼續。
「我要是有英文名,叫什麼好?」他隨口問。
瑞雯想了想,笑道:「Sean怎麼樣?和你的『衍』字諧音,英文裡是『仁慈的贈禮』。」
「Sean……仁慈的贈禮。有意思。」
……
記憶跳轉。
場景:混亂的論壇現場。
他把掃視現場的動作慢放到0.1倍速。那幾秒的畫面被切成了數百幀,每一個人的動作、表情都被精確放進了大腦掃描。
他看到了一雙眼睛。美麗,沉靜,隔著喧囂與混亂,與他的視線有了不到半秒的交匯。
直到此刻。
在黑暗與寂靜中,記憶被暴力拆解、慢放、重組。
那一幀畫面被撈出、放大、增強。
那雙眼睛……
Iris.
眼睛。
所有的點開始串聯:
Iris (眼睛)。
Sean (仁慈的贈禮?)。
紋身(遮掩,慌亂,切換英文)。
論壇現場那雙注視的眼睛(平靜,洞悉,出現在關鍵時刻)。
瑞雯關於「金庭」、「晶片」、「試驗品」的指控。
「清除惡魔」的任務。
黑暗中,林承衍緊閉的眼皮下,眼球劇烈顫動。
他嘴唇無聲開合,反覆念誦那兩個名字,如同破解密碼:
「Iris……」
「Sean……」
「Iris… Sean…」
「眼睛……贈禮……還是……監視?見證?」
他猛地睜眼。
瞳孔在黑暗裡吸收微光,折射出冰冷的銳利。
Iris……
Sean……
這不止是兩個名字。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