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罪魁禍首

  讓我把故事的順序理清楚。

  事情要從我們的第七個隊員說起。科考隊一共由七個智慧種族組成：赤胴人、炫羽人、鉤齒民、蛛心操縱者、恐龍人、浮水制氧者，以及白腹羆民。白腹羆民來自 R-S1-140號星球，形似地球的黑熊，但體型更大，胸腹部有各自不同的白色花紋。他們加入我們的星際聯盟時，一部分權貴帶著極端民族主義者成立了抵抗組織——細節涉及審核，恕我不能提及——雙方飛船在軌道上交了火，我們活捉了對方幾乎所有人。

  只有領頭的那個，白腹羆民彼得羅夫，坐著逃生艙逃了出來，試圖迫降在地球表面。

  隊員們都急了。那艘逃生艙是強相互作用力材料造的，一旦撞上地球，後果不堪設想。我們調高電磁發生器的功率，想把艙體拉回來——然後，操作失誤了。

  功率上調過大。艙體在捕捉過程中被生生撕裂。

  那隻熊還沒弄清發生了什麼就死了。而那個損壞的逃生艙，筆直地墜向地球，好巧不巧，撞在了青藏高原上，撞塌了橫斷山脈。

  但這不是最致命的。最致命的是逃生艙里的東西。

  逃生艙上有一套休眠溶液合成裝置——星際遠航的標配，可以合成能讓生命體快速進入休眠的特殊溶液。我們科考隊正是靠著它，才能從地球生命起源之初一路觀測至今。但彼得羅夫飛船上的那台裝置，在墜落時壞了。它開始以最大功率工作，榨乾艙室最後一點電力，在青藏高原上空，把整片天空染成了白色。

  那天，高原上的人們只把它當成一場普通的降溫。

  然後，氂牛和羚羊開始突然倒下，像睡著了一樣；被啃過的草皮遲遲長不出新芽；同伴們在正午的太陽底下打呵欠，眼皮打架。人們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冷——那不是溫度意義上的冷，是一種讓身體想要沉沉睡去、一覺不醒的冷。

  人類想盡辦法讓自己暖和起來，穿更厚的衣服，吃更多脂肪。沒有用。問題從來就不在溫度上。

  最後一批人類圍坐在篝火旁，像他們最古老的祖先那樣，期待火能帶來新生。然後，他們合上了眼皮。

  2036年，地球上最後一個人類在青藏高原死去。死因欄如果由我來填，我會寫上四個字：我們害的。

  事後，學術界審閱我的報告時，批評它「帶有大量主觀情感的修飾語言「，拒絕收錄。他們說得對。我確實沒辦法客觀——因為我就是那個親手按下了功率鍵的人。

  不過，在那之後，我們的研究還得繼續。在我的提議下，部分赤胴人把身體調整成人類的形態，作為對那個傳奇物種的紀念。這不是我們第一次這麼做——為鰭爪泳者，為浮水制氧者之前的那些文明，我們都辦過同樣盛大的「葬禮「。但這一次的葬禮特別長。可能是人類真的很特殊吧。

  至於我們為什麼要堅持觀測下去？

  因為就在休眠溶液散去後不久，軌道掃描器在青藏高原的廢墟邊緣，捕捉到了一個異常信號。

  不是人類的。人類已經不存在了。

  是「活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