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獺鯨的遠征

  五爪的遷徙計劃，在族群里引起了不小的震動。說服族獺的過程十分困難，他探訪了每戶林居，花了大概一周的時間，才讓半數獺相信：離開這片海帶森林，去往未知的遠方，比留在這裡被小毛蟲們一點點啃食要強。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五爪開始試圖用食物收買四鰭虎鯨們，而玉石，剛好到了分群的年紀。

  所謂分群，是四鰭虎鯨的族群規模達到一定程度時，族群首領及其後代進行分群的習性。玉石說服了首領父親，她的兄弟姐妹們也願意跟隨。五爪從族群挑出一半最想離開這裡的獺，同時製造了特殊的船——浮林。浮林整體呈六邊形，用多個由粗樹幹掏空製成的木桶組裝而成，空隙在填充粘土後於滾燙的鵝卵石堆上烘烤，最後用布條進行最終加固。這樣一來，每兩隻四鰭虎鯨就能一次性拉動五六個立獺人移動，立獺人也可以帶上自己的家當和乾糧。

  啟程那天，五爪很早就起了。太陽剛從海洋的盡頭升起，照耀著他們即將踏上的道路；被光染紅的海洋，在這時也像血水一般，令獺感到不安。但未知的遠方，既是他們的恐懼，也是他們前所未見的奇蹟。玉石和她的族群都已經準備好了，打算跟隨五爪的族獺們正在向親朋好友道別，搬上浮林，準備起航。

  他們商量好的路線是沿赤道附近向東——一來是洋流的環境對於四鰭虎鯨而言非常有利且熟絡，二來是在熱帶地區遇上銳齒抹香鯨的機率會小很多。就這樣，他們一直沿著紫色的海水向著東方趕去，躲避著各種路上的不速之客，直到到達下一個可以休息的島嶼為止。但這一路上並不是一帆風順的，他們總是會被一些掠食者找茬，比如遠洋海域遊蕩的各種旗劍魚科的物種——它們在大滅絕後進一步分化出了更多樣的形態。

  其中最讓立獺人頭疼的，是钂魚。平均體長六米，最大體長八米零一，和其他親戚一樣有著尖銳的長吻，同時其臀、背鰭以及胸鰭的第一鰭條特化，並與原本的鰭分開變成了輔助狩獵的強力工具：這些能獨立運動且具備穿刺和一定切割能力的鰭條是上等的武器，四根形狀特殊的鰭條能夠合攏，形成一個罩住腦袋的「籠子「，使得钂魚能夠在衝刺時保護頭部並增加傷害。它們也是遠洋中少見的獨立獵手，疑似取代了大白鯊的生態位。而钂魚還有許多同個亞科——兵魚亞科——的親戚占據了類似的生態位，比如鉤魚、鉞魚或鋸魚等，體長都在五到七米之間：鉤魚的吻部末端有與猛禽鉤狀喙相似的結構，能高效撕下肉塊；鉞魚的吻部從正面看是一個鈍角等腰三角形，武器很寬，且吻部兩側有向後延長的骨頭，甚至將雙眼的下半部分遮住；鋸魚的吻部兩側具有鋸齒狀倒刺，能確保刺入獵物身體後不容易掙脫。這些大魚很快取代了四鰭虎鯨在五爪心裡原來的位置，變成他最討厭的東西之一——它們對族獺、玉石和她的族群，以及他們的浮林造成了不小的傷害和損失。

  遠征隊不得不延長在島上滯留的時間來進行傷員的休整和物資的補給。然而在與世隔絕的島嶼上，情況也不容樂觀：有一群體型巨大、四肢著地的鳥類對他們虎視眈眈——翼龍鷗，信天翁的近親。它們的祖先原本在海洋上空滑翔，大滅絕後發現那些被超級海嘯席捲過的北太平洋島嶼上沒有了天敵，便決定定居下來；但海嘯巨大的動能沖塌了海島陡峭的部分，除非附近有較強的上升氣流，否則上了島的這些大鳥就再也別想飛了。於是，它們做了個違背祖宗的決定：你不讓我飛，那我不飛不就好了？！自那以後，翼龍鷗們便與飛行生活道別。較原始的矮翼龍鷗平均站立身高一米二左右，翼展接近三米，已經失去了飛行能力；而演化完全的浮釣翼龍鷗，即翼龍鷗本鷗，平均站立身高三點六米，翼展近七米，是兼具耐力和爆發力的追擊型獵手——持續型游泳姿勢類似於人類的蛙泳，爆發型則後肢停止運動、雙翼以極快的速度扇動，長脖子能在高速移動時省去拐彎的麻煩。當這些巨鳥從水中滿載而歸時，會將消化過的食物餵給駐守領地的伴侶，這種習性與企鵝相似；而當領地內出現不速之客時，為了保護鳥蛋或幼崽，它們會拼盡全力驅趕所有入侵者——很不幸，五爪和他的遠征隊也是其中之一。

  這支隊伍本來就已經被襲擊了，來到島上之後又新增了更多傷員，有些獺因救治無效導致死亡。五爪在一塊木板上用指甲劃下了一條線，他一邊聽著侍從的報備，一邊默默地數著木板上的線條：一百九十三條。每一條線的背後，都有獺倒下。有越來越多的獺開始打退堂鼓，玉石的族群中也出現了抗議者，就連五爪的女兒和小兒子也開始勸說父親。五爪覺得這些傢伙都是懦夫，但又想到這是自己的餿主意，想要脫口而出的批評便被摁回了肚子裡去。在如此大的壓力之下，經過漫長的心理建設，五爪咬了咬牙，做出繼續向東航行的決定。

  據古文獻記載，旅途中他們就如奇蹟一般，沒有碰上任何的大浪——雖然科考隊的衛星攝影記錄和文獻大相逕庭，但由於缺乏可靠的假說，歷史學家們便把這些文字記載作為依據。五爪可能在冥冥之中覺得，他們註定會找到新的家園，無論何時，無論何地。

  而最終，上天響應了他的堅持。他找到的不是一個島嶼，而是一片完整的、帶有大片淺海的大陸！

  所有遠征隊的成員都欣喜若狂，無論是立獺人，還是四鰭虎鯨，他們都在為遠征的勝利而歡呼。而這批立獺人和四鰭虎鯨——日後被合稱為「獺鯨「的兩族聯合體——就此踏上了一個全新的世界。

  而這片土地，不只是他們的「新大陸「，也是中世紀人類的新大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