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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意料之外的贏家

2026-09-17 13:27:02 作者: 蔣默聞

  這一章是南美洲特別篇,想看五爪故事的讀者們可能要失望了。但是,我們不能把鏡頭永遠聚焦在同一個個體上,所以抱歉了。不過你們可以期待一下,下一章還是五爪的故事,但如果身邊有未成年公民,我建議跳過下下章。

  這一章要講的故事,來自一支立獺人探險隊的記錄——布痕在他那塊布上畫下的符號,是後世史官文獻里關於這片土地最早的記載之一。而我們科考隊,正是從那些文獻的字裡行間,拼湊出了這支隊伍當年的遭遇。

  在五爪向新大陸派出探險隊的同一年,一共有好幾支隊伍踏上了各自的征途:一支向內陸去,他們帶回了那片「金黃草地「(就是我們所說的小麥)的消息;而另一支,沿著海岸線一路向南,走了很遠很遠。領隊是個沉穩的老獺,叫潮頭;隊伍里有個專門負責記錄的,叫布痕;最強壯的護衛叫岩爪;還有個鬍鬚上常年掛著鹽霜的老海獺叫鹽須——他熟悉海路,這次南下的嚮導就是他。他們不知道的是,自己腳下的這片土地,在人類的地圖上叫南美洲。

  這片土地很幸運,雖然被超級颶風摧殘,樹卻沒有連根拔起,只是東倒西歪。

  颶風從北美一路衰減,抵達這裡時已經力不從心——它犁平了大平原、摧毀了亞馬遜,卻在這片土地上只留下了一地東倒西歪的樹。潮頭站在海邊,看著眼前這片「搖搖晃晃的森林「,心裡說不出是警惕還是慶幸。而在他們頭頂,鳥鳴聲幾乎沒停過:這片大陸是名副其實的「鳥的大陸「,高處的樹冠間有色彩斑斕的身影掠過,水邊的淺灘上,一群短翅強腿的怪鳥正貼著水面扎猛子,鑽下水時鼻孔上那兩片皮瓣啪地一合,再浮上來時嘴裡已經叼著魚——作為旁觀者的我們知道,那是竄鳥科的後代演化出的潛禽。

  而在那些色彩斑斕的身影之間,還有一種更不起眼的住客——樹冠深處,一些毛茸茸的小東西在枝葉間穿梭:有的在樹葉上靈敏地閃躲騰挪,觸角分著叉,一刻不停地嗅探著四周;有的趴在枝頭,冷不丁朝飛過的飛蟲噴出一道黏液,把它黏在樹皮上慢慢享用。布痕在布上畫了幾筆,把它們記成「會噴線的蟲「。作為旁觀者的我們知道,那是天鵝絨蟲的後代,在這片土地上開枝散葉,成了樹冠里最忙碌的一群——短絨蟲管躲,噴射蟲管獵,各吃各的飯。

  但探險隊沒有太多時間看風景。鹽須提醒潮頭:這片土地太「安靜「了——不是沒有聲音,而是聲音都來自鳥類和蟲子,那些本該在林間穿梭的「條蟲「(獸類)和「石蟲「(硬殼動物),一個都看不見。老海獺的直覺告訴他們:這片土地的食物鏈,和舊世界完全不一樣。

  他們的判斷很快得到了印證。

  那天午後,探險隊在一處開闊地休整。忽然,岩爪指了指遠處——一團「草地「在緩緩移動。那是一頭世界懶:肩高只有半米左右,身體卻有三米多長,貼著地面匍匐爬行,像一條長滿了蕨類的巨型毛毯。布痕後來在他的布上畫下它的樣子時,特意在「毛毯「上畫了一棵小樹——那確實是樹,不過長在世界懶的背上。

  作為旁觀者的我們知道這頭「活毛毯「的底細:樹懶家族的成員,繼承了一貫的慢和低代謝,卻把「身上長東西「這件事做到了極致——藻類、苔蘚、真菌、樹懶蛾,還有那些長在它背上的蕨類,加上在蕨叢里安家的蕨葉背螳螂和捕鳥蛛,它背上儼然是一個微縮的生態系統:蕨類是樹,螳螂是蛇,捕鳥蛛是虎。它馱著一整片小森林,走幾步,歇半天,慢悠悠地啃著灌木。探險隊看得目瞪口呆,潮頭卻示意大家不要靠近——他注意到那頭「毛毯「背上有幾隻體型不小的蜘蛛,正警惕地豎起前足。事實上,捕鳥蛛面對比它大的生物時通常只會踢毛,反咬是極端的極端;但真正讓潮頭忌憚的,是那些蜘蛛窩在蕨叢里拉出的蛛絲——作為旁觀者的我們知道,這些蛛絲不知道黏住了多少只只螯腥蟻的偵察兵,是這頭「活毛毯「能在蟻群的包圍下活到今天的唯一原因。

  當然,那是探險隊很久以後才明白的事。此刻他們只是繞開了那頭移動的小山丘,繼續南下。

  而這片土地「安靜「的真相,也在路上一點一點露了出來:灌叢里,有些蟲子張開變長的前足蹲著,像在朝路過的小蟲「歡呼「——走近了才發現,那張「網「就是它自己;枯葉堆里,有幾片「葉子「會自己移動,那是裹著枯葉和屍塊偽裝的腐敗團;偶爾還有一條蛇一樣的東西貼著地面滑過去,足已經變成了帶毒的武器,嘴大得能吞下自己的半個身子——那是蛇蟲,內殼蟲一族裡最凶的那個。布痕把這些都記了下來,但他當時並不知道,這些小東西才是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又走了兩天,隊伍在一片樹林邊緣紮營。夜裡,他們聽到了有生以來最響亮的吼聲——不是一聲,是一陣,從林子深處滾過來,震得篝火都抖了抖。布痕在布上畫了幾道波浪線,表示「大地在叫「。岩爪握緊了武器,潮頭卻按住他,壓低聲音說:「聽,它吼完就不動了——它在等我們回應。「作為旁觀者的我們知道,那是巨吼猴:靈長類里體型最大的傢伙,肩高兩米多,卻放棄了敏捷和智力,只留下一個簡單但響亮的嗓子——吼聲分貝高得驚人,用來確定同族方位,也用來試探對手。它們會在進攻前先吼一嗓子,聽聽對面什麼反應,再決定是打是走。這一夜,探險隊屏息凝神,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吼聲持續了一陣,然後漸漸遠去。巨吼猴判定:這邊不是它的獵物,也不是它的威脅。


  可探險隊的運氣,到這裡就耗盡了。

  第二天中午,布痕最先發現了不對勁——一隻帶翅膀的螞蟻,比他們見過的任何螞蟻都大,在他們頭頂盤旋了兩圈,然後一頭扎向遠處。他把它記下來,畫了個帶翅膀的小點。潮頭看著那個方向,忽然說:「我們走。「但已經晚了。

  遠處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個「影子「。

  說它是「影子「,是因為立獺人找不到任何詞來形容它:它不像任何他們見過的猛獸,只有一個模糊的、像巨獸一樣的輪廓——肩高約一米三四,有頭、有軀幹、有四條腿,卻走著一股說不出的、密密麻麻的「碎步「。它朝他們走過來,不快,但方向精準。




  探險隊轉身就跑。但四條腿的「巨獸「雖然不快,卻源源不斷——它的「身體「里不斷有螞蟻散出來,又不斷有新螞蟻補進去,像潮水一樣漫過草原。岩爪吼了一聲,抄起長柄斧殿後;鹽須拽著布痕往海邊跑;潮頭邊跑邊回頭數——那隻「巨獸「並沒有追出多遠,它停下腳步,散開,密密麻麻的蟻群把草地覆蓋了一小片。岩爪的腿腳慢了一步,幾隻螞蟻順著他的腳踝爬了上來,螫針扎進皮肉,一陣火辣辣的刺痛——他猛地甩腿,把螞蟻甩掉,又跳進齊腰深的海水裡,才徹底擺脫了它們。

  蟻群沒有追進海。它們在岸邊停住了,像一片會呼吸的黑色潮水,緩緩退去。

  那天晚上,布痕在他的布上,把整個過程一筆一畫地記了下來:那隻「巨獸「,那些帶翅膀的偵察兵,那頭馱著森林的「毛毯「,還有那兩聲試探性的吼叫。他最後畫了個問號——他始終想不通,那麼巨大的「猛獸「,為什麼要來追他們這幾個小個子。

  而我們科考隊後來才幫他補上了答案:只螯腥蟻其實並不算積極的掠食者,它們的主食是植物和移動緩慢的大傢伙——世界懶、巨吼猴,都是它們圍困消耗的對象。立獺人這樣靈活的獵物,根本不在它們的菜單上。那天它們追出來,多半只是把這幾隻從未見過的「小獸「當成了送上門的加餐,又或許只是領地本能。但無論如何,探險隊僥倖脫險了。

  布痕在布上畫的最後一個符號,是一隻螞蟻,和一隻馱著樹的「毛毯「,並肩站在一片土地上。他沒有寫任何評價——但每次我們讀到這頁文獻,都會想起同一個問題:

  這片土地上的「贏家「,到底是誰?

  是會咬合成巨獸的螞蟻?是沒有滅絕卻活成了老鼠模樣的靈長類?還是那頭馱著一整片森林、被蛛絲保護著慢慢爬行的世界懶?

  都不是。這片大陸真正的贏家,是那些藏在枯葉底下、樹冠之間、水裡地下的——不起眼的小東西。它們沒有聚合成獸,沒有長出巨角,沒有吼聲震天,只是安安靜靜地活著,活著,活著,就活成了整個生態系統的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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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布痕的這份記錄,後來和其他幾支探險隊的見聞一起,被立獺人收進了最早的文獻。而在新大陸的海邊聚落里,那位同時派出好幾支隊伍的領袖,正對著一些會游泳、會搶食的新鄰居頭疼不已——那就是另一段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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