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舊世界的家園,清晨是屬於海浪的;而在這片土地上,還沒睜眼,耳朵里就已經灌滿了千百種陌生的鳴叫——尖銳的、低沉的、悠長的、短促的,像一場誰都沒有指揮的合奏。五爪躺在他用海帶布條紮成的浮床上,忽然意識到:這片大陸的「旱海「里,住著的東西比他們想像的多得多。
定居點選在了一片淺海與草原的交界處。以落基山脈為代表的高海拔早已不復存在——那是在羅斯國氫彈轟炸與超級颶風的共同作用下坍塌的,如今只剩下一些破碎的山體與沉積物。山體坍塌帶來的大量碎屑在沿海堆積,形成了大片的淺海;而太平洋的暖濕氣流不再受山脈阻擋,一路向東,把這片原本乾旱的內陸餵成了連綿的草原。說來也巧,那場讓舊大陸的山脈一座接一座崩塌的「超級地震「,在這片新大陸上留下的痕跡反而要小得多——這裡的主宰,從頭到尾都是風與水。立獺人們在淺海上用浮林和繩索石塊錨搭起了水上聚落——浮林是他們跨越大洋的船,如今成了他們新家的地基。之所以不住在岸上,原因和舊家園時一樣:水是他們的主場,在水裡,沒有誰能悄無聲息地偷襲他們。
這片大陸上,除了鳥類以外,幾乎所有脊椎動物都滅絕了。
說來諷刺,人類留下的最後一份「遺產「,是一場以鳥類為主角的大戲。超級颶風夷平了美洲所有低海拔地區:米國大平原、大半個亞馬遜、三分之二的巴西高原、巴拉那河與科羅拉多河流域——全毀了。而在這場浩劫里,鳥類憑藉它們最強的本事活了下來:飛。當陸地上的哺乳動物在地震、海嘯和颶風裡成批消失時,能飛上天空的鳥類避開了最兇險的地面浩劫,成為了這片大陸上倖存者中最大的群體。而倖存者一旦多起來,就必然要爭地盤、爭食物、爭一切——於是,一場轟轟烈烈的「鳥類革命「,在這片新大陸上拉開了帷幕。
最先映入立獺人眼帘的,是長頸鷗。它們平均站立身高七米、翼展近九米,是整個美洲最顯眼的植食性鳥類。長頸鷗的性格出奇地溫和,只吃水草、岸邊植物和高大喬木的枝葉與果實;它們對待其他動物也相當寬容,唯一的禁忌是巢穴——如果有誰不知死活地把腦袋伸進它們的窩裡,它們會毫不猶豫地給那個倒霉蛋來個過肩摔,讓它體驗一下七米高空的風景。本地的一些機會主義者深諳此道,常常守在長頸鷗的巢邊,等著撿那些被摔死的「新鮮食材「。五爪第一次看到一頭長頸鷗時,手裡的硬槍差點掉進水裡——在舊世界,七米高的東西都是來要命的;但他很快發現,這片土地上的大傢伙,跟舊世界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長頸鷗是植食性的,而真正危險的是那些「吃肉「的。冠鶴一族是這片草原上最兇猛的獵手:熾冠鶴平均體長一米四、最高一米六,頭頂的羽冠呈橙黃漸變色,像一團燃燒的火焰,能下移遮住眼睛以抵禦強光;它們的喙帶鋸齒和彎鉤,尾羽鈣質化作為配重,前肢的第一指返祖成了指爪,不能飛只能滑翔,卻能在草原上以最高十八點五米每秒的速度狂奔——它們群居狩獵,取代了曾經屬於狼群的生態位,是北美最優勢的中型掠食者。而比它們更恐怖的,是龍冠鶴:平均身高一點七米、最高二點零七米,站姿四十五度,完全失去了滯空能力,前肢翅尖的羽毛硬化成刀刃,占據著曾經屬於棕熊的大型動物生態位。當你看到一頭雙足雙翼、像飛龍一樣的東西從草原上碾過來時,最好祈禱它今天不餓。
高鵑一族則走了另一條路。走鵑的後代們在這裡開枝散葉:靈高鵑平均身高一米,直立行走,是涉禽向走禽過渡的中間形態;涉高鵑保留了更強的飛行能力,保持著祖先涉水覓食的習性;地高鵑則把走禽化推到了極致——腿和脖子各占體長的五分之二,軀幹只占五分之一,卻能承載百分之七十的體重,最高奔跑速度每秒十五米,僅次於鴕鳥和熾冠鶴,還能在空中進行慢速長途遷徙。它們東躲西藏地覓食,是草原上最忙碌的雜食者。
而在森林裡,還潛伏著兩種更詭異的存在。暴龍雕是金雕的後代,平均體長兩米、翼展四點二米——它們的祖先可能是某隻前肢異常發達的畸形個體,而這隻「畸形「,成了整個物種的轉折點:它們的前肢演化為代步行走的結構,後肢反而變成了帶彎鉤爪的強抓握「手「;它們依然能飛,雙翼蓄力可以彈射上天,頭頸變大、喙厚帶鋸齒,是這片大陸上毫無疑問的頂級掠食者,只是靈活性稍遜。長槍鵑則把「擬態「玩到了極致:全身樹擬態——體色像樹幹,雙腳像樹根,背、翼、頸拼起來就是一頂樹冠;它們靜靜立在那裡時,就是一棵樹。當獵物走近,它們會以彈簧般的脖子「發射「尖喙,瞬間刺穿獵物。但長槍鵑的場地要求太過苛刻,一旦森林崩潰,它們的種群就會雪崩式衰減。
五爪的族群在這片充滿奇鳥的新大陸上定居了下來,時間一晃就是一年半。
日子安穩了,新的麻煩也就來了。立獺人與四鰭虎鯨——如今該叫他們「獺鯨「了——在形成了穩定的兩族混居聚落後,某些問題開始顯現。四鰭虎鯨們的生活受立獺人的法律影響,變得沒那麼自由,一部分原本獨立生活、後來半路加入的雄性個體對此感到不滿;同時,立獺人的法律對四鰭虎鯨的身份定義較為模糊,因此為了公平起見,立獺人上層決定給予他們部分特權,結果導致許多公民對其產生了排斥和恐懼心理。這些矛盾談不上致命,卻像一根根小刺,扎在兩族聯盟的縫隙里。
而在某一天,五爪決定向這片大陸的深處看一眼。
他派出了探險隊——由士兵與侍從組成——向內陸進發,去調查這片土地的腹地。探險隊穿過了草原,穿過了一片又一片「旱林「,最終在一處開闊的山谷里,發現了一大片金黃色的草地。那是一種立獺人從未見過的植物,穗子沉甸甸的,種子飽滿得幾乎要撐破外殼;剝開一顆放進嘴裡,麥香濃郁,飽腹感強得驚人。探險隊的成員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這片荒蕪的世界裡,居然會有這樣一片豐饒的「金黃草地「。
作為旁觀者的我們知道,那叫小麥。它是最早被人類馴化的作物之一,也是人類文明的基石之一。在人類滅絕之後,這些無人照料的麥田依然在廢墟與草原之間自生自滅地繁衍生息,等待著一個新的物種來發現它們。
而小麥的發現,同樣引來了「新鄰居「。
那是鼴鳥——走鵑的後代,平均體長只有二十二厘米、最大三十厘米,卻霸占著原齧齒目和真盲缺目的全部生態位。它們面部生有觸鬚,能在黑暗中尋路;指爪外長,天生擅長刨土;四肢粗短、身體扁平,終日在地下打洞,晝夜兩批輪班,二十四小時不停歇地覓食、囤積。鼴鳥的社會已經發展到了原始部落的階段:有分工、有合作,甚至會製作陷阱——用深淺不一的洞穴配合荊棘、碎骨、尖石、水、藤條,布置出一套足以讓中大型掠食者吃虧的機關。立獺人們第一次見到這些小傢伙時,只覺得它們笨拙可愛;但他們還不知道,這些「新鄰居「的陷阱,很快就會讓立獺人們吃一個大虧——甚至雙方還會爆發一場不小的衝突。
當然,這是之後章節的事了。
值得一提的是,在這片草原上,還有一種聰明的傢伙——步鴉,藍鴉的輻射分支,平均體長三十四厘米。它們的飛行能力不錯,而且能認出鼴鳥的陷阱,繞道而行。立獺人的探險隊曾親眼見過一隻步鴉,站在鼴鳥陷阱邊緣,歪著頭看了一會兒,然後拍拍翅膀飛走了,一副「看破不說破「的樣子。
在以後的日子裡,立獺人們還會在各種各樣的地方,遇到越來越多的新鄰居。而這群來自舊世界的老兵與新移民,將在這片土地上書寫屬於他們的、新的歷史。至於我——一名記錄員——是如何知道這些發生在遙遠大陸上的故事的,那便是另一個,我答應過要在之後揭曉的秘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