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科幻小說> 目錄頁> 第二十七章 歸鄉之途

第二十七章 歸鄉之途

2026-09-17 13:31:36 作者: 蔣默聞

  五爪是在一天早晨離開世界的,他當時還睡在玉石的懷裡,臉上沒有絲毫不甘、悲傷或痛苦,有的只是心滿意足的微笑。

  在逝去之前,五爪早就知道,自己的身子不行了。於是,他將海報交給女兒,並告知她剩下的遺願:一,如果有人類的消息,請將其抄寫一份放在他曾經睡覺的床下;二,如果有機會,他想回家——不是新大陸,是他最初誕生的地方——始森。就這樣,滿打滿算50歲的五爪離開了,在他生日這天離開了。

  在葬禮上,阿葵看著父親留下的東西,不知如何是好——為什麼是她呢?要知道,她從來都不衝動做事,但如今父親逝去,他又將遺願託付給自己,阿葵不知道該任何交差。更何況,她也已經接近四十了,和自己老爸差不了多少。雖然還沒成家,但怎麼說也是大家的領袖,決不能意氣用事。

  再說,她的兩個兄弟也不算靠譜——禿背還好,有分寸,懂禮法,就是有時和五爪一樣,為了義氣衝動行事;而隻眼根本不可理喻,一點也不像個能處理事務的獺:天天在外面撒野,不知跟多少個女人有一腿,還整天在人家房子上塗鴉,要不是他逃得快,早就被家裡教訓了。

  「嘿!老姐!「一個令獺生厭的聲音從阿葵身後傳來。

  轉過身,映入眼帘的是一個怪獺——腦袋上裹著長布條,布條兩端像披風那樣搭在背後;上半身根本沒穿衣服,胸肌、腹肌、外囊袋等等都露在外面,只有小臂上裹著布;下身是條褲子,沒幾個立獺人會穿,他們一般只穿連體的短袍子,還繫著個布條,用來防止褲子滑下去。

  「我是不是錯過什……「話沒說完,阿葵的拳頭就甩了過來,砸在了隻眼腦袋上。「你還好意思問?「老姐充滿怨氣地向弟弟說道,「父親的葬禮都不來,是不是膽子肥了?「

  「不是的,老姐!「隻眼趕緊解釋,還一邊揉著自己的頭,「老爸的事我已經知道了……「結果,話音剛落,阿葵的拳頭又再次襲來。

  「別別別!姐,你聽我解釋!「隻眼在拳頭落下前說道,阿葵聽到這話收住了拳,「我是來幫忙的!咱老爸不是一直想家嘛,你和大哥送咱爸回去,新森的事我來管。「

  阿葵聽後,有些不屑地看向自己這個穿著奇裝異服的弟弟:「就你?你沒把這裡掀個底朝天,那已經就萬事大吉了,還管理呢!先管好你自己吧!「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阿葵對隻眼的提議還是有點心動,畢竟她從小到大都沒做過冒險的舉動。自她出生後遇到了小毛蟲起,從今往後,就再也沒有出過遠門了,一直待在家裡,聽聽其他幾位帶回來的故事。她只想做好分內的事,給大家做做「後勤「就好了,她從來就沒想過自己可以創造故事……關於這個,阿葵真的想了很久。

  阿葵想了很多天。她想起父親說過的話——他說起始森的時候,眼睛總是亮的,像個第一次見到海的孩子。她也想起自己:從小到大,她聽過無數冒險的故事,五爪的、禿背的、甚至隻眼的,卻從來沒想到自己會成為故事裡的人。她做好分內的事,把後勤打理得井井有條,大家都說阿葵穩重、可靠、像一堵不會倒的牆。可牆是不會出發的。

  那天晚上,阿葵把禿背和隻眼都叫到了家裡。她看了隻眼很久,看得隻眼心裡發毛,最後她說:「新森交給你,隻眼。你要是敢把糧倉的屋頂塗滿畫,回來我打斷你的腿。「隻眼咧嘴一笑,拍著胸脯保證。禿背站在一旁,什麼都沒說,只是默默點了點頭——他早就準備好了,從父親去世那天起,他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出發那天,海風很大。阿葵站在船頭,懷裡抱著一個小小的包裹,裡面是父親留給她的那張海報,還有一撮他床下的沙土——那是五爪在世時,從始森方向抓來的、最後一點「家「的味道。玉石也隨船護送——她守在五爪的屍體旁,默默地流著淚,誰勸也不肯離開那個位置。阿葵沒有去打擾母親,她知道,母親要用自己的方式,陪父親走完這最後一程。

  船隊順著洋流向西。鯨躍者在船隊兩側破浪前行,鰭背上馱著補給。阿葵回頭看了一眼新森,那座她守了半輩子的聚落正一點點變小,最後縮成一個點,消失在浪花里。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真的開始「創造故事「了——不是別人的故事,是她自己的。

  

  要想回到始森,就得先回新大陸。阿葵在回到新大陸的航程上,遇到了未曾預料的獺——是旁流,他也變老了,沒有當年隨五爪遠征時那麼有生氣了。但當他和隨行的幾個獺看見阿葵時,興奮得不得了;上船後不由分說就進了船長室,而結果嘛,大家也已經知道了。

  他對元帥的逝去感到遺憾,對此旁流無能為力;但他們——也就是東岸族的牧民,願意為曾經的傳奇保駕護航。


  五爪的屍體在船上,想卸下來得拆甲板,那就麻煩了;再者,東岸族的牧民們和阿葵一行都是水生動物,陸地上的行動能力比水裡差多了。這種情況下,想走陸路是行不通的。幸好,牧民們知道南方的一條水路,能夠穿過新大陸。

  船隊沿南方水路南下,進入了加勒比海。這裡與地中洋是兩種完全不同的世界——超級颶風曾把這片海域犁了一遍又一遍,島嶼上幾乎看不到什麼走獸,只有成群的鳥在低空盤旋,像流動的雲。海面出奇地安靜,仿佛整片海都在為那場災難默哀。水裡的一些底棲動物還倖存著,比如底棲鯊魚、頭足類、甲殼類;以及少量有強抓握力的動物倖存,如鬣蜥。

  第一個讓立獺人目瞪口呆的,是火烈鯨鶴。那是一種說不上來的巨鳥——寬闊的軀幹浮在水面上,粗且長的脖子像桅杆一樣立著,一個大大的腦袋,龐大的鰭狀前肢,再加上腿短得像是第二對鰭,整個看起來就像傳說中的海龍。它們成群地聚在淺海,把頭埋進水裡,濾食著看不見的小東西——粉色的身體在陽光下泛著光,像一座座會呼吸的小島。一隻幼崽從母親身後探出頭來,長脖子彎成一個問號,打量著一船路過的獺。阿葵忽然想起父親說過的話:世界很大,大到你永遠想不到,海里會浮出什麼樣的東西。

  危險也在暗處。有一次船隊靠近一座小島補給淡水,幾隻鬣龍從水中竄了出來——它們比阿葵見過的任何蜥蜴都大,鼻子上頂著角,像一支支射向岸邊的箭。它們是犀牛鬣蜥的後代,先趨同海鬣蜥演化,而後變成了掠食者;鼻角既是高速游泳時撞擊獵物的武器,也是雄性的性展示——角越大、磨損越少,越能吸引雌性。它們的四肢雖然變成了鰭,卻保留了腳爪,能夠爬上陸地——雖然肚皮貼地,和早期陸地動物沒兩樣——獵殺那些以為上岸就躲過一劫的傢伙。岸上的立獺人看得心驚肉跳,趕緊退回船里。旁流說,別怕,只要待在船上,鬣龍夠不著。

  而在更淺的礁灘上,立獺人們看到了更奇特的景象:一條鯊魚正用四條鰭在沙灘上「走「——那是爬行鯊,護士鯊的一支,被鬣龍逼出了陸地避難的能力。它們的鰓周圍有特殊的肌肉,能主動壓縮流體進行氣體交換,但鰓的結構還是有點原始,所以即使能長時間待在陸地,最後也還是得回水裡。不遠處,一塊背陰的礁石下,一團濕漉漉的東西動了動——那是陸地章魚,八條觸手攤開,像一張網,正等著什麼獵物從陰影邊經過。它體內有儲水結構,能上岸,但要長時間滯留必須待在陰涼處。兩隻底棲的頂級掠食者隔著幾十步相望,誰也沒有動手——加勒比的淺灘上,它們像兩個小心翼翼的鄰居,共享著這片被颶風重新洗過的土地。

  船隊沒有多留。南方水路的水道窄而蜿蜒,兩岸的紅樹林垂著氣根,像帘子一樣垂到水面。他們穿過一個又一個灣,終於在第七天的清晨,看到了水路的盡頭——那是一片開闊的、湛藍的大洋。太平洋到了。

  阿葵站在船頭,風把她鬢邊的毛吹得亂糟糟的。她忽然明白,父親當年跨過這片大洋時,一定也像她這樣站在船頭,心裡既裝著害怕,也裝著說不清的期待。她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包裹——那張海報,和那撮床下的沙土——然後抬起頭,望向正前方那片看不見盡頭的水面。

  始森,就在那個方向。

  太平洋並不比加勒比仁慈。旁流「騎「著自己的同伴——一頭四鰭虎鯨——在前面探路,結果一頭撞上了什麼東西。那是一隻巨大的銳齒抹香鯨,太平洋里最可怕的掠食者,綽號「太平洋屠夫「。但它對兩個小東西沒有敵意,反而很好奇——它圍著旁流和虎鯨轉了兩圈,像在打量兩隻會動的石頭。此時,旁流的「腰帶「動了——是米丁。他忍不住了,要浮出水面換氣;旁流看到後,急忙讓他別動,但他沒聽。它忽然頓了頓,然後迅速把腦袋瞄準船隊的方向。旁流卻還沒明白髮生了什麼,以為它要去襲擊船隊,於是扒在了它身上;米丁在一旁發話,吐槽他這樣沒用。

  但很快,真正的麻煩自己找上來了——那是另一隻銳齒抹香鯨,赫爾曼的兄弟。這兩兄弟之間有一段舊怨:赫爾曼在一次族內戰鬥中被兄弟咬斷了左鰭,而赫爾曼的反擊也咬瞎了兄弟的一隻眼睛——兩個殘缺的巨鯨,從此勢同水火。赫爾曼的兄弟用聲納找到了船隊,並將其當作食物;赫爾曼聽到了,辨別出自己兄弟的聲音,在想到自己的現狀後,準備去報仇。

  赫爾曼帶著一獺一蛇一鯨向著船隊而去——一獺是旁流,一蛇是米丁,一鯨是那頭四鰭虎鯨。與此同時,赫爾曼他兄弟先找上門了,但被立獺人用新式武器擊退——那是弩炮,立獺人工匠照著人類時代的圖紙造的,可惜沒帶多少彈藥,技術也不算成熟。他在又中了幾發後,既沒耐心,也沒體力跟他們玩了,就在它試圖撞翻大船時,從旁邊砸過來個東西——是旁流,他拼了命地想阻止,然後又挨了米丁一頓吐槽。

  惱怒的兄弟用聲納探了過去,卻發現來者竟然是赫爾曼——而且他就貼在自己臉上!他大驚失色,企圖逃跑,卻被死死咬住尾巴,撕扯著,最終落入深海死去。赫爾曼報了斷鰭之仇,也救了整支船隊——儘管他大概沒想過要「救「誰。

  之後,阿葵成功帶著父親回到故土。禿背將遺骸下葬在始森——那個五爪最初誕生的地方。立獺人們也就要回去了,而且他們有了更好的動力源——赫爾曼。他在殺死自己兄弟後,不知要去往何處,然後在鯨躍者的提議下,加入了立獺人。他們甚至還給他造了個假肢,一隻結實的、嶄新的左鰭。

  海風從始森的方向吹來。阿葵站在五爪的墓前,把那張海報展開又折好——她想起父親的遺願:如果有人類的消息,就抄寫一份,放在他曾經睡覺的床下。

  「爸,「阿葵輕聲說,「我會替你等著的。「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