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科幻小說> 目錄頁> 第二十八章 為後來者

第二十八章 為後來者

2026-09-17 13:31:54 作者: 蔣默聞

  自從歸鄉之後,阿葵忙得不可開交,就像她父親以前那樣。她總是很有效率,但在這段日子裡,她卻忽然體驗到了父親的無力感——每次下班,她都會如釋重負地倒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心想:父親當年是不是也是這樣的?

  但她沒有忘記父親的遺願——人類的去向。於是,她將任務交給了禿背,並信任他能夠完成。隻眼對此表示抗議,而阿葵直接無視了他的抗議,並堅決否定由他帶隊探險。畢竟,相較於完全不靠譜的老弟,還是有點不靠譜的老哥更令獺安心一些。

  ——我是隨行的記錄員,我的任務,是把這次遠征的所見所聞,一個字一個字地記下來。

  我們出發時是春天。禿背帶了一支小隊:六名士兵,一名醫生,還有我。我們沿著海岸線往北走,然後轉向東,進入了那片連天行者都不曾涉足的大陸——歐洲。禿背的腰帶上別著一卷皮紙,那是阿葵親手縫的,用來裝他畫的地圖。

  歐洲的春天和我們那兒的春天不太一樣。這裡的草長得又高又密,風一吹就像綠色的海浪;遠處的山坡上,一群長著巨角的牛正在吃草,它們似乎不怕我們,只是抬了抬眼皮,又低下頭去。禿背說,那叫巨角牛。(科考隊註:巨角牛,歐洲野牛的後代,角水平延伸、粗長有力,扭頭便能以角夠到肩部——面對掠食者時崇尚主動出擊,與護頸鹿、肩盾羊的被動防禦不同。)

  真正讓禿背停下腳步的,是一群護頸鹿。它們看起來像我們那兒見過的鹿,但脖子上的角長得古怪——那些角不往上長,反而大片大片地向下延伸,像一層外置的肋骨,把整條脖子裹得嚴嚴實實。禿背蹲下來看了很久,說他這輩子沒見過這樣的角。醫生指著遠處另一群羊,它們的角向後盤緊,像兩片圓盾扣在肩頸上,角上還生著長長的突起,勾掛在肩頭。

  「這些角,「禿背說,「都是用來保命的。「(科考隊註:護頸鹿,歐洲馬鹿的後代,鹿角向下延伸為護頸的「角籠「,角不再脫落,但角籠的格子空隙是弱點;肩盾羊,歐洲盤羊的後代,角向後盤緊成保護肩頸的「圓盾「,突起勾掛肩上以減輕頭部負重——二者的角都是應對當地掠食者的軍備競賽產物。)

  我不太懂。直到我們看見一隻護頸鹿的屍體——它躺在草地里,脖子上的角籠完好無損,但角與角之間的格子裡,赫然嵌著一道極深的爪痕。禿背圍著屍體轉了三圈,最後只說了一句:「它們護住了脖子,但沒護住縫隙。「

  第二天,我們親眼見到了那道爪痕的主人。那是一隻灰褐色的猞猁,尾巴長得驚人,像一根橫在身後的平衡杆;它趴在一塊岩石上,前爪探出來——爪子長得不像話,連貓科該有的縮爪都收不回去,露出長長一截。它盯上一隻落單的護頸鹿,從岩石上一躍而出,穩穩地落在鹿背上,長爪順著角籠的格子縫隙插了進去。護頸鹿拼命甩頭,把它甩了下來。它退開幾步,看了看流血的鹿,又看了看自己的爪子,權衡了片刻,竟轉身走了——爪子已經磨損,為這一頓搭上一整天的打磨,不划算。老兵看著它離去的背影,嘖了一聲:「這玩意兒精得很,每次動手前都在心裡算帳。「(科考隊註:躍猞猁,歐洲猞猁的後代,因獵物重點防護頸部弱點,其前肢爪越長越長,連伸縮爪都無法完全收回;長尾趨同雪豹,用於遠距離跳躍時保持平衡、隱蔽接近。爪子磨損後需花費一整天打磨,故每次狩獵前都會權衡利弊——護頸鹿角籠的格子空隙正是它的突破口。)

  後來我們遇到了漫遊豬。那是一群遊牧的豬,蹄子細長,跑得飛快;它們什麼都吃,從花草到塊莖,從死屍到爛葉,一路走一路吃,從不在一處久留。隊伍里的老兵說,這些豬就像風一樣,你永遠不知道它們明天會出現在哪片草原。(科考隊註:漫遊豬,歐洲野豬的後代、廢墟豬的遠親,蹄趨同馬蹄演化、速度更快,祖先疑似與家豬雜交、體脂率更高,因而耐力極強,能橫跨整個歐洲遊牧覓食,雜食性,腐肉亦食。)

  再往深處走,空氣漸漸變得不對勁。地上的草開始變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怪的東西——它們長得像蘑菇,卻大得嚇人,一朵朵立在地平線上,像凝固的灰色煙雲。禿背說,聽天行者說過,這叫核菇,是那些連天行者都不願靠近的灰土地上的「草原「。*(科考隊註:核菇,擔子菌門真菌,輻射自養,既是生產者也是分解者——輻射區的微生物均被輻射殺死,僅單細胞真菌倖存;而核菇的祖先本就是多細胞真菌,擔子菌門中不乏適應極端環境的物種,核菇便是其中一支在輻射環境下的特化後裔;外形酷似核爆蘑菇雲,大片生長如草原,菌體具縱向縫隙。)*核菇的根部、邊緣,長著厚厚一層苔蘚,翠綠得刺眼,與灰白的菌體格格不入。醫生采了一小片苔蘚,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說它們是靠著核菇擋下那些看不見的壞東西,才在這兒活下來的。(科考隊註:廢墟苔蘚,日光自養,依附核菇削弱輻射的庇護而生;部分亞種與真菌共生,可脫離核菇獨立生存。)


  核菇叢里有動靜。幾隻兔子從縫隙里探出頭來——它們有四隻耳朵,個別居然有六隻,支棱在腦袋上,像兩排小旗子。一隻兔子看了我們一眼,四隻耳朵同時轉了轉,然後一溜煙鑽回縫隙里。禿背說,那叫多耳兔,它們靠多出來的耳朵提前聽見天敵的動靜。(科考隊註:多耳兔,歐洲兔形目進入廢墟躲避天敵的後裔,輻射致畸的倖存者,四至六耳使其聽覺增強,能提前預警天敵。)

  還有老鼠——短牙鼠,門牙短得幾乎看不出來;還有蟑螂——窄蟑螂,身子扁得能鑽進任何一條縫。我們甚至看見了幾隻叫雀蠊的東西:它們有鳴禽那麼大,翅膀是革質的,顏色鮮艷,停在核菇頂端,用翅膀摩擦出細細的鳴叫,像鳥一樣。醫生抬頭看了它們很久,說這些蟲子在這片沒有飛鳥的天空里,占了本該屬於鳥的位置。*(科考隊註:短牙鼠,嚙齒類後裔,高繁殖力,因食物(核菇、苔蘚)質地柔軟且礦物質缺乏,門牙退化;窄蟑螂,德國小蠊後裔,窄身貼足,可穿行於核菇縱向縫隙,能飛能跳;雀蠊,窄蟑螂分支,雙革翅耐磨損,體型近小型鳴禽,六足捕食兼刮食苔蘚,革翅摩擦發聲、後足具聽器,可在高處如鳴禽般交流——輻射區無飛鳥,雀蠊壟斷了飛行生態位。)*

  但天空並非沒有霸主。那天黃昏,我們看見遠處一群死狼在圍獵一頭護頸鹿。它們不急著咬,只是把護頸鹿往死里趕,不讓它跑出包圍圈;然後,一個黑影從天上俯衝下來——那東西有四個翅膀,兩顆腦袋,比我們見過的任何鳥都大。它用後翅把自己掛在護頸鹿背上,前翅的巨爪一下一下地剮,剮得護頸鹿血肉模糊,直到它轟然倒下。

  我們趴在草叢裡,大氣不敢出。禿背盯著那個四翼雙頭的影子,半晌才說:「記下來,這東西叫雙頭鷹。「(科考隊註:死狼,歐洲灰狼的一支,又稱「死神狼「或「冥狼「,與家犬有過基因交流、消化力極強,食性雜、可食腐肉;犬科爪牙有限,故與雙頭鷹合作狩獵——死狼封堵獵物的逃跑路線,雙頭鷹負責擊殺。雙頭鷹,又稱雙頭鷲或獅鷲鷹,是輻射影響下誕生的畸形產物:蛋內雙胞胎受輻射融合,雙頭、雙胸腔、兩套呼吸與循環系統,具備極強的自愈能力,但患癌率極高、畏病,故進食極其挑剔——不新鮮的不吃、肝腎不吃、食腐動物不吃、帶毒的不吃。其四翼皆為前肢所化、無後肢,肌肉強勁,可四翼行走、彈射起飛;後翅為高速翼,滑翔時能額外提供動力,無氣流亦可久滯空中。雙頭鷹有近鴉科的智慧,雙頭分工——一頭負責社交,一頭負責制定作戰計劃,信息互通;個例在心理創傷或疾病狀態下雙頭失聯,嚴重者甚至自相殘殺。其外形酷似人類時代的雙身戰鬥機,是歐洲生態金字塔頂端的掠食者。)

  我們在這裡待了整整一個夏天。禿背幾乎每天都出去,翻山、渡河、探洞,把走過的每一條路都畫下來:哪裡有水源,哪裡是峽谷,哪裡藏著危險的巢穴,哪裡能安全過夜。他的皮紙一卷一捲地滿起來,我幫他整理的時候,看著那些歪歪扭扭的線條和密密麻麻的標記,忽然覺得,這些紙卷沉甸甸的,像是把整個歐洲都裝了進去。

  有一次,我們找到了一座人類的城市。它比立獺人任何一座聚落都要龐大——倒塌的高樓像被折斷的肋骨,橫七豎八地插在地里;街道上長滿了荒草,鏽蝕的金屬在風裡吱呀作響。禿背站在一座半塌的建築前,伸手摸了摸牆上的凹痕,那是某種文字,早已無人能讀。他站了很久,最後轉過身來,對我說:「走吧。這裡沒有人類。「

  

  他聲音很平靜,但我看見他把手在褲腿上擦了又擦。

  元帥的遺願——人類的消息。我們沒能帶回去。

  秋天,我們決定返程。禿背說,地圖已經畫得差不多了,剩下的,留給後來者。

  我們沒能走到海岸。

  先是死狼——它們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圍住了我們。它們不進攻,只是繞著圈子,一條縫也不留。士兵們舉起武器,但禿背按住他們的手:「別動,它們只是困住我們。真正要命的,在天上。「

  我抬頭。雙頭鷹懸在頭頂,四隻翅膀張開的影子遮住了半邊天,兩顆腦袋像哨塔上的瞭望台,俯瞰著地面的一切。

  突然,其中一隻俯衝下來。一名士兵的頭盔被撲落在地,他彎腰想去撿,卻被重重地摁倒——爪子嵌進了他的脖子。

  禿背對這一切完全沒有預料。他想都沒想,立馬撲上去救獺;但雙頭鷹反應更快,直接彈射升天,沒給他一點機會。它們有的是時間,反觀我們,可沒多少次挨打的容錯。

  禿背卻不管那麼多了。他掄起武器,猛地上前,硬生生在狼群的圍困陣上撕開一道口子,朝我吼:「走!「

  我乘機鑽了出去。狼群象徵性地朝我張了張嘴,沒有咬下來——它們不差我這口食物,再說,不能讓其他的也跑了。

  我跑了很遠,跑進一片核菇叢里,趴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時候,我往回走,看見的只有空蕩蕩的草原,和幾片被風捲走的碎布。

  後來的事,立獺人們眾說紛紜。有獺說禿背戰死了,有獺說他失蹤了,但沒獺知道他最後怎樣了。各種民間傳說,都試圖給這個故事一個圓滿的結局——有人說他被巨角牛救了,有人說他在某座廢墟里找到了新家。殊不知,這故事本來就沒有結局。




  那捲皮紙,現在就掛在阿葵的辦公室里。每一年,都有新的獺來描摹它、補全它,把它畫到更遠的地方去。我偶爾會去看看,看著地圖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線條,總覺得禿背還站在哪條線後面,正低頭畫著他的世界。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