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新森的歷史記載里,幾乎找不出一個像隻眼這樣的執政者。
他不喜歡坐辦公室。別的獺處理政務,是在屋裡批閱一卷卷文書,召見一批批使節;隻眼處理政務,是今天出現在漁市,明天蹲在鼴鳥的田埂上,後天乾脆跑去了天行者的藏書塔。說得難聽點,就是坐不住,喜歡到處溜達。再加上他私生活方面的那些傳聞——新森的老獺提起這位執政官,總是一邊搖頭一邊嘆氣,說他「不像個當家的樣子「,說他效率低下,說他丟了元帥家的臉。
但只有少數獺知道,元帥家三個孩子裡,力氣最大的其實是這位「不像話「的老么。
阿葵啟航歸鄉前,進行過一場交接儀式。那把硬槍——父親用了一輩子的硬槍——阿葵要兩隻手才能端起來;而隻眼走上前,單手接過了槍,舉到眼前看了看,又掂了掂,像在掂一截趁手的木棍。周圍的老獺面面相覷。後來有一次,他們親眼看見隻眼站在海邊,把那柄硬槍掄圓了投了出去——槍尖破開海風,像一支標槍那樣扎進數十步外的浪里,濺起的水花還沒落下,鋼筋就沉了下去,連個影子都沒剩。
「元帥家的崽,「有個老兵嘟囔,「就沒一個省油的燈。「
但隻眼在位期間,乾的卻是最「省油「的事。
他重視文化與思想。他到處宣傳他自己的那套「生活智慧「——說不清是什麼,反正年輕的立獺人聽了,眼睛會亮。漸漸地,新森掀起了一股潮流:年輕人開始違背主流審美和主流思考方式。有人畫畫,畫那些「不像樣「的東西;有人寫故事,寫那些「沒規矩「的故事;有人提倡一夫一妻,說一家獺就該是一夫一妻;有人專門批評時政,報紙上隔三差五就冒出一篇罵街的文章。各種亞文化團體像雨後春筍一樣冒出來,有的正經,有的稀奇古怪。
老一輩氣得跺腳:「成何體統!「
隻眼坐在漁市的破船上,笑嘻嘻地啃著魚乾:「體統算個啥?能吃嗎?「
他還特別待見外族。在他之前,立獺人和別的智慧種族打交道,多少帶著點防備;在隻眼這兒,防備全被他拆了。他推動立獺人與鯨躍者、天行者們的交流,甚至在反主流的年輕人里,開始出現一些「超前「的跨種族戀愛者——立獺人和天行者在一起,立獺人和鯨躍者在一起。這在十萬年後的多智慧種族共融社會裡或許常見,但在隻眼這個時代,實屬難得。
隻眼對此的態度,就更難得了。
他發表過不少關於擇偶傾向的高論。有回他從非洲草原回來,對著隨行的獺,一臉真誠地說:「你們不覺得獵豹很澀情嗎?「
隨行的獺差點沒把眼珠子瞪出來。
「還有蛇鷲,「隻眼意猶未盡,「原來能這麼美麗的嗎?「
在他的獺生里,諸如此類的怪話有一大堆。後來甚至有獺把他的這些言論整理成書,至於成書的原因,可能是提供史料,可能是為了娛樂,也可能是想給後人留個參考——但估計沒多少智慧生命會用隻眼的標準來擇偶。
不過,隻眼有位朋友,倒是完全理解他。
那是一隻饒舌鸚鵡。
鸚鵡是智慧種族中的新生兒,很年輕的一支。它們的棲息地被咆哮天狼破壞了,不得不下樹,鑽進草叢裡討生活——它們學會了吃蠍草的種子,喙部的力氣大到能開殼;雙腳變得適於挖掘,好在地里刨出旱季的避難所;舌頭變得又長又靈活,能從地下和樹幹里勾出小動物來。後來,它們的舌頭甚至演化出兩個分叉,能像手一樣單獨抓取東西。
「饒舌「這個名字,起得貼切——既說它們話多,也說它們那條了不起的舌頭。
隻眼喜歡這個話癆朋友。有時候他拿不定主意,會聽鸚鵡的建議來發政策——雖然鸚鵡的建議,有時候跟隻眼自己的主意一樣不靠譜。但架不住隻眼愛聽,他說:「它懂我。「
而這隻鸚鵡,後來成了最早進入立獺人執政體系的外族公民。
——那是後話了。隻眼在位期間最大的手筆,還不是這些。
他改革了戶籍體制。
在此之前,新森的戶籍上只有立獺人。鼴鳥、奪蛇這些跟著立獺人遷徙過來的種族,雖然在生產上已經高度專業化——鼴鳥在陸地上採集、種植、建造,又能下水收集海帶的產物和底棲動物,一大半鼴鳥都學會了憋氣和游泳——但它們始終只是「半公民「,連個正經名分都沒有。只有奪蛇因為醫術和藥劑上的本事,勉強在議事裡占了一席之地。
隻眼大筆一揮:外來智慧種族,滿足條件者,皆可成為公民。
消息傳出去,最先趕到新森的,是石甲民——就是當年在地中洋對岸和倭黑猩猩結盟的那支裝甲巨象,如今它們有了自己的名字;跟著來的是倭黑猿人,還有旱樹民。它們各自帶來了自己種族的名字,鄭重其事地登記進了新森的戶籍冊。有人說隻眼傻,把自家的地盤分給外族;隻眼蹲在登記處的門檻上,說:「這地界又不是我打下來的,是父親帶著大家一起找到的。憑什麼只有我們住?「
登記冊越翻越厚。立獺人、鯨躍者、鴉翼行者、石甲民、倭黑猿人、旱樹民、饒舌鸚鵡——一個名字接一個名字地落上去。
這便是「人類繼承者聯盟「的雛形。
聯盟成立的那天,新森的海邊擠滿了各族代表。鯨躍者的背鰭在遠處的浪里起起伏伏;天行者盤旋著落上燈塔,翅膀收起,像一群披著黑袍的老學者;石甲民站成一排,像移動的城牆;倭黑猿人蹲在石頭上,用樹枝在地上畫著什麼;旱樹民慢悠悠地走進來,揚起一片塵土。只有那隻饒舌鸚鵡最鬧騰,它在會場裡飛來飛去,把每個種族的問候語都學了一遍,然後落回隻眼肩上,得意地宣布:「我宣布,人類繼承者聯盟,成立!「
沒有獺理它。但它確實說出了大家心裡的話。
「人類繼承者「——這個名字,是隻眼起的。起名的時候,他難得正經了一回。他說,人類沒了,但人類留下的東西還在——書、工具、知識,還有這個世界的記憶。我們這些活下來的、會思考的種族,就是人類的繼承者。
沒人知道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想這些的。但後來,天行者們說,隻眼常常泡在他們的藏書塔里,一待就是一整天。那些人類留下的書,被天行者一代代抄錄、修補,像火種一樣保存著。隻眼一本一本地翻,翻到某一頁,會突然停住,盯著看很久。
那是一本講人類歷史發展的書。從石器,到青銅,到鐵器——人類用了幾十萬年,從敲石頭開始,一步步走到能冶銅煉鐵,走到能造出天上的鐵鳥。
隻眼合上書,走出藏書塔。他站在山崖上,看著遠處新森的燈火,看了很久很久。
新森的立獺人,還在用石頭和骨頭做工具。父親教他們的第一件工具,就是一塊打制過的石頭。
那天晚上,隻眼回到住處,翻出父親留下的那柄硬槍——就是被他投進海里又撈回來的那柄。鋼筋在火光下泛著暗沉的光。
他摸了摸槍身,忽然說:「爸,你教我們用石頭,那我們就該學會,自己造出更好的東西來。「
窗外,海風嗚嗚地吹。遠處的海面上,有什麼東西翻了個身,濺起一片水花——是鯨躍者,它們也在看著新森的燈火。
隻眼看著那柄硬槍,下定了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