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繼承者聯盟成立的消息傳遍大陸的那個夏天，隻眼等來了另一封信。
信是從歐洲方向回來的——準確地說，是從唯一活著回來的那位記錄員手裡。記錄員帶回來的消息很少，少到隻眼聽了三遍，才敢確認：大哥的遠征隊，全軍覆沒。禿背最後做了什麼，沒人知道；有人說他戰死了，有人說他失蹤了，而記錄員只知道一件事——禿背為他們撕開了一條活路。
隻眼坐在漁市的老位置上，啃著魚乾，聽完了整封信。旁邊賣貝殼的大娘偷偷瞄他，怕他哭出來。但隻眼沒哭，他把魚乾咽下去，拍了拍手，站起來，說了一句誰也沒聽懂的話：
「立獺人，需要一場材料革命。「
其實這個念頭，他早就有了。
早在他泡在天行者的藏書塔里，翻到那本講人類歷史發展的書的時候——石器、青銅、鐵器，人類用了幾十萬年，一步步從敲石頭，走到冶銅煉鐵。隻眼當時就想：新森的立獺人，還在用父親教的辦法打制石頭呢。
但他一直猶豫。煉銅，不是說說就能造出來的東西。
現在等不了了。
說實在的，立獺人現有的地盤裡，銅很難找。礦工們把新森周圍翻了個底朝天，也沒見到一塊像樣的銅礦石。倒是那些人類時代留下來的建築物廢墟，鋼筋一根根裸露在外面，被風吹得鏽跡斑斑——那是現成的金屬，多得是。
隻眼問過天行者，能不能用那些鋼筋煉東西。天行者告訴他，那叫鋼，是鐵和別的東西燒出來的，比銅硬，也比銅難煉得多——光是那個溫度，就不是現在的新森能伺候的。
隻眼掂量了一下，放棄了鋼。
他拿自己的零花錢，雇了一批礦工。
「找銅，「他說，「礦石、石塊、隨便什麼，只要帶著銅的，都給我弄回來。「
礦工們於是開始在新森周圍的各種地方出沒：山腳下，河灘邊，老廢墟的牆根底下。有人找到過綠色的石頭，有人撿回過發黑的金屬塊，但都不是銅。隻眼一樣一樣地看，又一樣一樣地扔回去，扔得越來越快。
直到有個礦工，從一座塌了半邊的建築物底下，拖出一台爛得不成樣子的機器。
那機器鏽得幾乎看不出本來的樣子，外殼是鐵的，裂開了，露出裡面密密麻麻的東西——纏在一起的線，一塊一塊的板子，還有各種奇形怪狀的零件。礦工以為又是廢鐵，正要扔，隻眼蹲了下來，眼睛一亮。
「別扔。「他說，「這個，有用。「
他記得天行者說過：人類那些會「放電「的東西，裡面到處都有銅。電線里有銅，板子裡有銅，那些圓滾滾的零件里也有銅。
隻眼把這台機器拖回自己的房間，開始拆。
他拆得很慢，也拆得很仔細。這個拆一點，那個拆一點——把纏著的線捋直，把板子上的零件摳下來，把鏽死的螺絲一顆顆擰開。他身邊很快堆起了一小堆東西：紅褐色的線頭，黃澄澄的薄片，還有一些說不清名字的小零件。礦工們看得一頭霧水，隻眼卻越拆越起勁，一邊拆一邊念叨：
「這個有銅……這個也有銅……喲，這個銅還不少……「
消息傳開之後，新森的獺們都知道了：副執政官大人瘋了，專門去拆人類的老機器。
但那些機器，一台一台地被拖進隻眼的房間。隻眼的零花錢花完了，又厚著臉皮去找阿葵要——阿葵氣得直跺腳，最後還是給了。房間裡的銅料越堆越高：紅的、黃的、亮的、暗的，纏著絕緣皮的，裸著銅芯的，整整齊齊碼成一堆。
到深秋的時候，那堆銅料，已經夠燒一爐了。
101看書 讀小說選 101 看書網，101🅺🅺🅢.🅒🅞🅜超流暢 全手打無錯站
隻眼蹲在那堆銅料前面，看著它們在夕陽下泛著細碎的光。他伸手拿起一根最粗的銅芯，在手裡掂了掂，忽然想起大哥——想起大哥出發遠征那天，把一卷卷好的皮紙地圖塞進懷裡，頭也不回地走了的樣子。
「哥，「隻眼小聲說，「你教我用石頭，那我今天就教你點新東西。「
他把那根銅芯放進爐子裡，添了把柴。
風從海上吹過來，帶著鹹味。遠處，鯨躍者的背鰭在暮色里一閃而過，像一道黑色的弧線。
那隻盛著銅料的陶罐，是隻眼問天行者要的。天行者給了他一隻灰撲撲的罐子，隻眼翻來覆去看了半天，也說不出它是什麼材質，只覺得像某種石頭——他不知道那東西叫陶。*（科考隊註：陶罐，人類時代便有的器物，被天行者一代代保存至今。罐體又扁，罐口與肚腹寬大，正適合盛裝液態金屬；寬大的底面便於拿取——隻眼用一把寬木鏟把陶罐從火上鏟起的樣子，與人類從烤爐中取出披薩如出一轍。就連加熱方式也像：他在火與陶罐之間隔了一層石頭，只因他覺得陶罐脆弱，怕它受熱裂開——這一「擅自「之舉，恰好就是間接加熱。）*
火生起來之後，罐子裡的原料逐漸變紅，也開始發起光來。隻眼覺得不太對勁，往後退了一點。沒有聲音，沒有運動，那個陶罐只是靜靜地待在那裡，但裡面發出的光芒，卻讓他有點不安。
這時，阿葵進來了。
她在門外就看見隻眼房間裡的光，立馬腦補了最壞的情景——自己老弟要把咱家房子點著了！她想都沒想，闖進房內，正要罵他，嘴邊的話卻被陶罐里發光的詭異事物堵住了。她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東西，還以為是自己的幻覺，便關上房門，又打開——東西還在，不是幻覺。
門外，那些等著向阿葵報備的官員們，正納悶她為什麼愣在門前那麼久；但當他們也看見那東西時，就明白了。官員們同樣被震撼——一團發著光的不知名物質，在陶罐中靜候。有一兩個來辦事的公民也看見了，他們管不住嘴，消息很快便傳了出去。
於是，所有智慧種族都來了。
鴉翼行者第一批趕到，他們把前肢繃直，站在立獺人們背後，看得一清二楚；奪蛇從縫隙里鑽進來，擠到最前排近距離觀察；倭黑猿人與饒舌鸚鵡一塊，站在象族的頭上和背上；石甲象與旱樹象進不了屋，就在屋外刨水，冒著可能會溺死的風險往裡張望——雖然看不清具體情況，但屋子裡的光，已經跑到外面來了。
隻眼一點也沒料到，自己的房間今天會這麼熱鬧。他現在有些緊張。但好在，沒人催他。隻眼顫顫巍巍地向前邁步，一點一點地靠近陶罐。靠得越近，他越能感到罐子裡的熱量——它們急不可耐地蹦出容器。
柴已經快燒完了。鴉翼行者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但他們沒一個敢說出來。
慶幸的是，隻眼最終還是把陶罐取了出來。他握著木鏟，緩慢地鏟起容器，放在桌上。桌邊擺著一隻模具，和罐子一個材質。隻眼傾斜木鏟，讓罐子自己慢慢滑下來，頂到桌沿；然後他又用木鏟令一端翹起——金屬液灌進了模具中。
就在他剛剛好讓最後一滴銅水滴在模具入口的外沿時，它冷卻了。準確而言，它成型了。
隻眼興奮地脫掉模具——兩半邊的陶互相分離，內部的新生兒降臨：是一根長槍，一根銅質長槍！
他捧著那根還帶著餘溫的銅槍，站在門口，站在無數雙眼睛中間。風從海上吹過來，吹過銅槍的槍尖，發出極輕的嗡鳴。
沒有人說話。但所有智慧種族都看見了——那根槍在暮色里泛著沉靜的光，像新森的第一顆星辰。
阿葵看了很久，最後說：「哥知道了，會高興的。「
隻眼點了點頭，把銅槍舉起來，對著海的方向。
那是人類的舊世界，燒成了新森的第一爐銅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