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槍就立在議事廳門口，槍尖朝外，像一根不肯熄滅的火舌凝在了鐵里。隻眼把它拔出來又插回去，已經記不清第幾回了——每一次掂量，那點分量都提醒他同一件事：全城翻出來的銅，連這一根都勉強。海風吹過新森的礁岸，帶鹹味也帶一點焦臭，是陶罐窯里沒散盡的餘燼。旁人當那是祥瑞的味兒，他只聞出不夠。
他蹲到城西的廢料堆前。立獺人的手指靈巧，剝電路板像剝軟殼果；銅絲抽走了，剩下一地綠汪汪的硬片，和片上凝著的銀灰色小疙瘩。他忽然想起天行者的藏書塔里，那本講人類發展的書——石器之後是青銅，青銅之後才是鐵器；書上說，人類把一種更亮、更脆的金屬混進銅里，硬器才經得住撞。隻眼用指甲颳了刮那些疙瘩：不紅，不潤，是另一種冷光。他懂了：他們刨了半座城，卻一直把書里寫的那種金屬，當垃圾留在了指縫裡。
潮水退到最低時，一隊隊小東西從礁縫裡湧出來，背上馱著烏亮的硬甲板，像誰把碎墨補成了甲。隻眼認得它們——黑甲潮蟲，新森礁岸最常見的零嘴；那層厚甲是輻射把它們的殼煉黑了，既擋天上的強光，又防退潮時曬裂。他沒看它們。他在想那些銀灰疙瘩：城裡的錫或許夠打幾件小器，可要真讓全聯盟換上青銅，這點指縫裡的零頭，刨穿十座城也不夠。得去西邊的舊礦區，或者更遠。
他把那些銀灰疙瘩用指甲摳下來，攢進掌心——一捧電路板，刮出的錫不過指腹大的一小堆。回窯的路上，他順手從銅堆里稱了更大的一塊，兩種冷金屬在陶罐里挨著，像兩個不肯相認的陌生人。
柴火壓到最細時，罐子裡的光變了色。銅是橘紅，錫是青白，可當兩者化在一處，液面浮起一層明亮的金光——比純銅的橘紅更亮、更黃，像把正午的火掐下了一角。（科考隊註：錫，元素符號 Sn，其礦石人類稱 cassiterite；銅與錫相熔為青銅，硬度與韌性俱優於純銅，是人類走出石器後的第二塊里程碑。立獺人所刮者，實為人類電子焊點之錫基合金，含錫極高。）隻眼用骨鉗夾出那團凝鐵，在石頭上敲了一下——聲不是銅槍那種悶響，而是一聲清亮的、帶著尾音的錚，像有人在地心裡撥了根弦。
他翻來覆去地掂。同樣大小，比純銅沉手，刃口對著硬木一試，木屑卷得比銅槍還利落。成了。可當他把陶罐里剩下的錫倒出來數，心就涼了半截：一整座城拆下來的電路板，刮出的錫，連這隻小鉤子都填不滿第二回。
天快亮時，霧從海面漫上來，貼著廢墟的斷牆遊走。鳴霧鳥在殘破的窗框上叫了第一聲，細而顫，像怕驚擾了什麼；牆根下，鹽淚草沿著輻射漸弱的梯度鋪開，越往城裡綠得越淡，像大地自己畫的等高線。隻眼沒看鳥，也沒看草。他盯著懷裡那點金晃晃的小鉤，忽然覺得胸口那股不肯熄的火，被人往裡又添了一根柴：城裡的錫刨穿了也就是這點零頭，可人類的礦區——天行者的書里提過，他們管產錫的山叫「錫群島「，在很遠的西邊。
他把小青銅鉤揣進懷裡，朝議事廳去了。阿葵還伏在攤開的皮紙上，執政官的頭一點一點，眉頭擰得像打了結的繩。
「阿葵，「隻眼把鉤子拍在桌沿，「咱們的銅槍該退休了。我找到下一種硬器了——可它不在城裡。「
阿葵的睫毛顫了顫，眼睛終於對上桌沿那點金晃晃的東西。她伸手捏起來，指節還帶著皮紙的粗糲；燈油的光滑過鉤面，跳了一下。她把鉤子往桌腿上磕——錚，一聲，和銅槍那悶響截然不同。執政官把鉤子翻過來轉過去看，眉頭從打了結的繩，松成了一道淺淺的溝。
「你又刨了半座城。「阿葵說。聲音里沒有責怪，倒像在數落一個總把廚房掀翻的弟弟。
隻眼咧嘴，兩隻手撐在桌沿：「刨了。可這回刨出個道理：純銅不夠咱全聯盟換裝，得往裡摻這種銀灰的——書里叫'錫'。摻了錫的銅，硬，利，聲還脆。「他伸手點了點鉤尖，「城裡那點錫，是人類焊電路板時糊上去的，摳下來還不夠打第二回。要真讓聯盟用上青銅，得去人類的礦區。「
阿葵把鉤子放下，窗外的霧正退，露出灰白的天色。「西邊？「
「書里說，產錫的山他們叫'錫群島'，在很遠的西邊海上。「隻眼的聲音壓低了，像怕驚動什麼，「我帶人去。你坐鎮新森，聯盟剛立，離不得你。「
執政官沒立刻應。她望向門口那根銅槍——槍尖朝外，像不肯熄滅的火舌。良久，她開口：「這事得放上聯盟的案。鯨躍者、天行者，還有新入的那些——饒舌鸚鵡、石甲民、倭黑猿人、旱樹民——都得聽一聽，點不點頭。「
隻眼點頭。他知道，這趟不比刨城：是真要跨海，去人類的墳場裡，淘一把能鑄新世界的金屬。
次日，聯盟的長案擺在新森議事廳。長案兩側坐滿了——阿葵在首，隻眼立在她身側；鯨躍者的代表伏在注水槽里，兩對鰭支著上半身；天行者收著雙翼立在案前，後肢的彎鉤爪扣住地面，厚喙偶爾點一點攤開的皮紙；饒舌鸚鵡棲在隻眼身旁的木架上，羽色亮得扎眼；石甲民、倭黑猿人、旱樹民也各自落了座——面鎧象的尖刺抵著牆，倭黑猿人盤腿坐在墊上，植樹象用長鼻卷著一支筆在沙板上劃。
隻眼把小青銅鉤擱在案心。「城裡刨不出足夠的錫。「他開門見山，「要青銅，得去西邊的舊礦區。我帶一隊去，來回幾個月。「
石甲民先開口，聲音從面甲後悶出來：「路有多遠？海那頭是什麼？「隻眼答：「過地中洋，到伊比利亞——書里叫'錫群島'的地方。海那頭是一片被撕碎的陸地，我也不知道盡頭。「
饒舌鸚鵡立刻學舌：「撕碎的陸地！撕碎的陸地！「引得幾聲低笑。天行者卻往前傾了傾身，後爪扣緊：「伊比利亞。我的書里寫過——人類在那片山里挖錫，礦洞比我們的藏書塔還深。「他頓了頓，「去，值得。「
鯨躍者從水槽里抬起頭，額隆泛著光：「跨海不近。我和族裡幾頭，送你們過死海。「
阿葵環視一圈，最後看向隻眼：「准。但規矩一條——見著人類的遺蹟，別亂動；帶得動的金屬，帶回來，帶不動的，記下來。「她把鉤子推回隻眼手邊，「銅槍退休，青銅接班。去吧，弟弟。「
隻眼攥住鉤子，咧嘴笑了。窗外，新森的礁岸在第一縷晨光里泛著冷白，海平線那頭，是他還沒見過的、被撕碎的大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