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森的礁岸在身後縮成一道黑線。臨行前阿葵把銅槍往他手裡一塞，說：「槍你帶著，人得全須全尾回來。「隻眼咧嘴：「姐，你這話跟送小孩上學似的。「執政官瞪他一眼，沒笑出來。
馱他們過海的是一頭鯨躍者——那隻麵條形海獸用後肢和尾拍著水，把他們一行連人帶兩隻陶罐送進了地中洋。
海面灰綠，漂著碎成塊的輻射岩。偶爾有影子從深處掠過，細長，快得不像活物——是海里哪樣怪影，隻眼認不出，也不想認。天行者的書里提過，這片海從前滿是會叫的活物；如今大東西早死絕了，只剩些輻射餵出來的小東西在深處閃，連新森礁邊那些縮了水的鱘都少往這深里來。他把手按在銅槍上，槍尖那點橘紅被雲遮得發暗。
過了那道窄窄的水口，海色忽然變了。浪里有了魚影，遠遠還看見一道灰背的脊線拱出水面又沉下去——是巨鯨的親戚，不是怪。饒舌鸚鵡趴在隻眼肩後的行李上，突然扯著嗓子喊：「活的海！活的海比死的香！「隻眼笑罵：「你連死的都沒吃過幾口。「
登陸的地方是一片斜著的岸。不是灘，是人類留下的造物——樓，半塌，像被一隻大手推歪了，底層埋進土裡，上層懸在半空，樓板底朝外。隻眼仰頭看了很久。天行者的書里畫過這種東西，叫「樓「，是人類把自己疊起來住的家。可書是平的，眼前是斜的、裂的、長滿黑甲潮蟲的。
「大鳥！「鸚鵡又喊。隻眼抬頭，看見天上一個影子，翼展極寬，幾乎不扇，就那麼滑著。那影子腿長，足間有瓣樣的蹼，像在水裡劃——可它在天上。翼尖偶爾動一下，整片身子就輕飄飄轉了半圈，巡視似的，往下看。
他們往崩裂的山區走。路是斜的。對蹄羱羊在斜樓上飛奔，蹄子像鳥爪型（可對握的那種）扣住裂面，身子壓得極低，一竄就是幾丈，快得只剩一團灰影。隻眼看呆了：「這東西要是衝過來，銅槍都攔不住。「話音未落，一頭更輕更小的從樓板底下倒懸下來——是倒掛羊，四肢扣著傾斜的底面，像釘在天花板上，慢悠悠啃著什麼。
長尾鼩鼴從鋼筋縫裡探出頭。那尾巴細，卻纏死了裸露的鋼條，整隻倒掛著，小爪扒著鏽。隻眼伸手想碰，它嗖地縮進縫裡。石甲民在後面悶聲說：「別碰，樓房鵲盯著呢。「話音剛落，一隻藍羽的鳥落上樓板，銜住那條尾巴一扯——長尾鼩鼴連叫都沒叫出，就被整隻吞了下去。
「那叫樓房鵲，「天行者收攏雙翼，用後肢的彎鉤爪摳了摳地面，像在記筆記，「如今是這廢墟里最橫的。「
岩縫裡另有動靜。蠕鼩鼴鑽出來，長條身子像縮小的鼬，貼著石縫溜，專找大石底下的陰濕處啃苔蘚，碰都不碰蟲子。它旁邊噗地拱起一壟土——掘獸鑽出來了，獨行，一身鱗片樣的硬毛炸著，前爪外撇，刨開土就追著蠕鼩鼴的味兒去了。
崖壁上才是真場面。獵猞猁貼著裂面追對蹄羱羊，身子拉得長，尾巴翹起來當舵，四足肉墊粗得像砂岩，每一步都咬住石。對蹄羱羊往斜樓上竄，它竟也跟上。可這樓往外探，樓板底翻成了朝外的天花板，檐口就是道坎——對蹄羱羊用鳥爪型的蹄子（可對握的那種）摳住裂面，吊在檐邊喘，它倒掛不住，只能賴在那兒；崖檐下頭正倒懸著幾隻倒掛羊。獵猞猁追到檐上便停了：它的肉墊爪抓得穩石面，卻咬不住翻出去的光板，也翻不了身去倒掛，再往前就是空。就在這時，高跳貓從崖檐撲下，後肢早折成蛙那樣蓄著力，一彈，整隻撞上倒掛麵，前肢倒鉤扣進倒掛羊的毛里，牢牢掛住，不脫。
隻眼把這些都看進眼裡，沒說話。他來不是看戲的。
溪邊歇腳時，水下去的地方伏著一條東西——像放大了的蠑螈，皮皺，成體卻趴在岸上。毒肋鱷螈。一頭對蹄羱羊低頭飲水，它嗖地竄出，咬住脖子，隨即脊背一弓，肋骨從肚皮底下刺出來，尖上泛青。對蹄羱羊抽了兩下，不動了。隻眼頭皮發麻：「這玩意兒比銅槍陰。「
天快黑，他們到了礦區。人類挖錫的坑，崩得不成樣——斜井、塌方的廠房、鋼筋像被扯斷的筋從混凝土裡翹出來。倭黑猿人掄起臂，刨開碎石堆，摳出灰黑的石頭，表面泛著油脂似的光。隻眼颳了一點，青白，冷，和城裡電路板上的疙瘩一個味。
「錫石，「他想起書里的字，「人類管產它的山叫錫群島。可這山，是他們自己挖塌的。「
他們當場支起窯。銅是從新森帶來的，錫是剛從石里煉出來的。柴壓到最細，罐子裡先紅後白，兩色化在一處，浮起明亮的金光——比純銅更黃，更亮。隻眼用骨鉗夾出那團凝鐵，在石上敲：錚，一聲清亮帶尾音，和上次的小鉤一樣。
城裡的錫是摳出來的零頭，這回是從人類自己挖塌的山裡刨出來的，夠聯盟換裝了。他掄起石錘，把金晃晃的青銅打成一柄短斧的坯，又就著模具灌出第一根青銅槍頭。槍頭朝外立在廢樓的裂口，像把不肯熄滅的火舌，凝在了金里。
夜裡，他靠著斜樓坐下，摸那槍頭。鸚鵡歪頭：「哥，你笑什麼？「
「想我姐。「隻眼說，「她在新森，還不知道咱們刨出了真東西。「
他抬眼，看見不遠處一塊人類的殘片，器身斑駁，泛著墨綠。書里寫過：這色不是本貌，是千年氧化出來的銅綠。眼前這塊，是被埋過的；他手裡這根，是剛出爐的，金得晃眼。
風從死海那頭吹來，帶咸，帶一點焦。隻眼把青銅槍頭插進土裡，和銅槍並排。下一爐，該讓全聯盟都換上這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