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書里的舊世界

  天行者的信使在黎明前落到新森的石台上。來訊很短：他們在天山以東的荒原上，看見了一處人類的遺蹟，完整得不像話——牆還立著，窗還嵌著，連屋裡擺的東西都沒散。

  隻眼把銅槍往肩上一挎，去尋阿葵。執政官正對著聯盟的帳目刻石，聽他說完，只把爪里的刻刀放下：「去吧。帶上認得路的天行者，別獨行。「她頓了頓，「全須全尾地回來。「

  「那得看東邊肯不肯留我。「他笑，轉身去點人。

  一支小隊往天山以東去。天行者在頭頂展翼領航，翅尖切開晨風，偶爾俯下來用後爪的彎鉤點一點岩面，指明方向；陸地上的隻眼和隨行的立獺人、倭黑猿人，便踩著那道影子走。翻過幾道乾涸的河床，荒原漸漸在腳下鋪開——

  那是人類留下的一整片居所。

  不是伊比利亞那種塌了半邊的斜樓，也不是城市裡被拆得只剩零件的殼子。這裡的牆筆直，窗玻璃還卡在框裡，門半開著，像屋裡的人剛走出去、馬上就會回來。可風從門裡穿過去，不帶一點活物的氣味。周遭的地面裂成干硬的土塊，沒有潮池，沒有黑甲潮蟲扒著礁石——這一帶內陸死得乾淨，連蟲都絕了跡。很久沒有生命在此停留了。

  他們走進最大的一棟。地面平整，牆上掛著方形的薄板，板面蒙著一層干灰。角落停著一輛載具——金屬身子，玻璃罩子，輪子在底下，渾身鏽成同一種暗紅，卻硬挺挺地完整。隻眼伸手敲了敲殼子，悶響。

  「這東西，「他回頭對一個天行者說，「和我上回在城裡拆的焊點是一個來路。「

  天行者收了翼，歪著頭看那載具上的線路，喉里發出低低的、像翻書般的咯咯聲——它認得。藏書塔里的圖冊記過這種造物。

  再往裡，是更刺人的東西。架子上碼著密封的食物，包裝沒破，裡頭早成了脫水後的硬塊，卻還守著原先的形狀。鍋還坐在灶上，水幹了，鍋沒翻。工具靠牆排著，金屬刃口卷了些，柄還在。一切都停在一個人離開前的最後一刻，連收拾都省了。

  「他們走得太急，「隨行的立獺人低聲說，「還是……根本沒打算走？「

  沒人答得上。

  隻眼在屋裡轉了三圈。東西都在，人不在。沒有打鬥的痕，沒有棄城的亂，連灰都落得安安靜靜。可整片居所空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人類去了哪裡，這支小隊沒一個人說得清。

  天行者在裡屋的案頭發現了那本書。

  它比藏書塔里那些人類的圖冊小，皮子軟，頁角卷著，像被人攥了很久。天行者用後爪輕輕翻開，頭湊近，逐行看過上面的符號，忽然安靜了——它認得這些字。藏書塔教過它人類的筆跡。

  「念。「隻眼湊過去。

  天行者一字一句，把最後幾行翻成大家能懂的話：

  「我聽軍內的人說，這已經是敵方最後一批飛彈了，好日子已經快來了。終於啊……後面我打算著，這本日記就不送回去了，我一定要親口告訴他們這個好消息！「

  念完，屋裡只剩風。

  隻眼把那行字在心裡過了一遍。這個寫日記的人，在邊疆，電子設備被禁了用不上，就一筆一筆寫在這本子裡，托人送回地底安全的地方。可這一回，他不想送了——好消息太亮，他要自己跑去說。

  可他沒有跑成。日記停在這裡，再沒有下一頁。屋外的人類造物還新著，寫日記的人卻連影子都沒留下。

  「地下設施，「隻眼慢慢念，「他們有往地底去的地方。「

  天行者合上日記，用後爪的彎鉤輕輕勾住書脊，攏到身前。它不懂「好日子「為什麼沒來，但它認得戰爭——藏書塔里人類的書，寫滿了這種事。

  隻眼把銅槍從肩上取下，在掌心掂了掂。青銅是新鑄的金色，涼的。他們來時帶著疑問，走時只多了一本沒寄出的日記，和一個人對「好日子「的歡喜——至於人類究竟去了何處，這屋子一句話也沒說。

  他望向新森的方向。這本子，得帶回去給阿葵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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