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裂痕

  隻眼把那本日記交到阿葵手裡時，新森的石台還沾著晨露。執政官翻得很慢，爪尖停在「地下設施「那幾個字上，停了很久。

  「他們下去了，「她最後說，「不是死了，是下去了。「

  議事在當天午後開了。能來的都來了——天行者的代表收了翼站在石階上，倭黑猿人抱著臂，石甲民臥在台邊像一堵會呼吸的牆，它腳邊伏著那隻被兩族養大的天狼——個頭已趕上成狼，翅膀收攏著，像一塊擱錯了地方的大石；鯨躍者從灣里探出半個身子，遠支的代表也立獺人——是五爪把族人帶來新森時，分去了最遠那片岸的那一支——站在最外圈，爪里攥著自家那截青銅槍頭，模樣比誰都緊。

  分歧來得比隻眼想的快。

  「人已經沒了，「有個立獺人斥候先開口，「地底那種地方，下去的哪還上得來？表面是我們的了，青銅該先武裝自己人。「

  天行者的代表歪了歪頭：「書里寫，人類不是一夜沒的。他們有計劃地退，未必沒打算回來。「

  「那是他們的計劃，「石甲民的聲音很低，像地底傳上來的悶雷——它認得「地下「這兩個字的分量，「我們占著他們的屋、使著他們的金屬，若他們真回來，我們算什麼？僭居的賊？「

  鯨躍者從水裡應了一聲，短促的、別的族聽不懂的調子，石甲民卻像是聽懂了，慢慢點了點那顆巨大的頭。

  遠支的代表終於開了口：「你們核心支有銅山、有天行者的書、現在連人類的遺蹟都找著了。青銅怎麼分，得有個準話。不然——「它把槍頭往石上一頓，「我們遠支不摻和這攤事。「

  台上一時靜了。隻眼看向阿葵，她沒看任何人，只盯著那本日記。

  「我念過那人的字，「隻眼說，「他想著把好消息親口告訴地下的人。他信'好日子'會來。可他沒等到。「他頓了頓，「人去沒去，這屋子沒說。但我們活著，這是真的。「

  「活著就得有個章法。「阿葵終於抬眼。

  

  裂痕在第二天顯形。務實的那邊要回天山以東的遺蹟，把裡頭剩下的金屬和工具運回來——「留著也是留著，不如讓活人用「。敬畏的那邊當場翻了臉：那是人類留下的最後一點原樣，動一塊磚都是對死人的冒犯。兩撥人在石台前吵到動手，一個遠支的年輕傢伙被立獺人推搡，槍頭脫手滾下台階，叮噹砸在石上——那一聲響，比什麼話都刺耳。

  阿葵是跳上石台才壓住的。她把那本日記舉高：「這是他們的聲音，不是我們的。可我們讀到了，就得認——我們是被留下的那撥，不是被挑選的那撥。既然要接著活，就得定個規矩：技術哪家都能學，礦按支分、帳刻石上人人看得見，遺蹟列為共有記憶，誰也不許私拆。「

  她環視一圈：「這叫繼承者憲章。不願認的，現在走。「

  沒人走。但也沒人真的服。憲章刻下了，裂痕卻還開著——像一道將愈未愈的口子，只等一樣東西把它重新撕開。

  那天傍晚，一隻天行者從南邊海上盤旋歸來，落在石台上，後爪的彎鉤摳進岩縫。它說，南方海面上空有黑影排成編隊滑翔，翼展寬得像一片會動的雲，從非洲那邊的方向壓過來，飛得極穩，影子落進灣里時，連魚都驚散了。

  「不像鳥，「它說，「也不像我們見過的任何一種——它們朝這邊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