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往南飛
2026-09-25 01:24:59
作者: 蔣默聞
我們曾在被風磨亮的廢墟邊緣,看見過那群犬如何把一段口傳念給遠來的翅族聽。
那不是講解,是一首長歌——關於它們為何用後腿站立,又為何把前爪搭在一截枯木上。
離開華南村落那天,灰背沒有回頭。北歸的季風早停了,午後的陸風卻從平地開始往上托,正好夠一群天行者借力。他展開雙翅——那對本用作後肢與地面支撐的翼——壓低身形,後肢的彎鉤爪收攏在腹下,借著坡地上騰的上升氣流斜斜向東滑去。赤喙與長翼跟在側後,誰都沒多話;向東,是那群犬的長輩留下來的方向。
飛了約莫半日,氣流卻把他們帶偏了——灰背落在一處比華南村落更靠西的同族小村。牆垣、水田、斜插的枯木,和出發地像是一個模子拓的,只是這裡的犬毛色更淺,發聲也更碎,像另一種方言。領頭的老犬停住,鼻翼動了動,目光落在灰背翅下夾著的那捲皮子上。灰背解開來——是立獺人朋友照著廢墟深處的影像,一筆一筆描出的人形。老犬的瞳孔縮了縮,忽然低低鳴了一聲,身後的幾隻年輕犬也跟著鬆開了戒備。
「造物者。「它吐出這個詞,用的是犬類口傳里最古舊的那一個,這個詞灰背在出發的華南村落聽過,算有些印象。然後它坐了下來,用前爪把那截拐杖橫在身前,像要開始一件鄭重的事。
「聽好,「老犬說,聲音是念誦的調子,「最古的時候,我們先祖不立。它們銜著造物者遺下的器物,攻,也防;那時我們已是田裡的王,吃游魚,吃肥鴨,沒有誰比我們更高。後來有一代,前爪生出了突骨,能扣住東西——便扣住了老者丟棄的杖。杖成足,足立身,身立則言清。先有言,後有立;立不是為了站,是為了把話說到更遠的地方。「
灰背聽不太懂每一個音,但意思落進來了:這群犬把自己的來歷,唱成了一首關於「杖「與「言「的歌。
老犬沒有停。「我們留田使肥,「它說,「不圈,不籠,是上天教我們記著節令——蟲來則留稻,蟲去則取用。田肥,因為天上那群蟲替我們走了。「
灰背想起華南村落那片跟著遷蝗漲落的稻田,原來東西兩邊的犬,都把同一樁古訓唱成了自己的調。他謝過老犬,展開雙翅,後肢的彎鉤爪扣緊牆頭,再一次借風而起——這一回,南來的季風接住了他們,把他們輕輕推向南邊。
村落漸漸縮在身後。灰背沿著村旁的生境一路看過去:村口那片不收盡的稻田裡,尾網雞——樹雞的一支——張著屏狀的尾在稻棵間穿,尾羽上塗著泄殖腔腺泌出的黏液,遷蝗群掠過便被一網粘住;它短距爆發而起,兜住整團蟲雲,落回田埂慢慢剔食。水窪邊幾隻食蝗鵝踱著啄蟲,喙緣生著角質的齒,蹼卻已褪得近乎無用,是村犬都愛「留肥「的活物。更遠處,林走雞頂著角質三角冠在樹腳刨食,驚叢蛇從草窠里竄出又縮回,稻走雞貼著殘埂小跑;天上獨孔蝠零星掠過,水田避難群里的水濺鯉、米蝦、闊嘴鴨在淺水裡各安各的位。十幾樣活物擠在被村犬經營了不知多少代的地界裡,沒有一樣是人在時見過的排場。
再往南,是村落旁一處被遺棄的果園。牆早塌了,果樹立成野林。林間立著些格外高大的影子——果園雞,樹雞里巨型化的一支。它們沒退化翅膀,反倒把翼變成了攀爬與滑翔的用具,前肢的指爪放得老大,勾住枝幹便能盪到樹心;平均從頭到腳一米出頭,最高的幾乎到灰背的肩。它們啃著殘果,也扯下嫩葉塞進喙里。偶爾有村犬循著舊路來這裡拾落果,見灰背一行在樹梢上方盤旋,也不怎麼驚,只抬頭嗅了嗅又低頭去撿。
灰背正看得出神,卻見遠處天邊湧起一道暗色的河——是遷蝗群,正沿著慣常的路線向某個方向去。可還沒等那道河鋪到果園上空,幾張「網「忽然從側上方兜了下來:天網蝠,獨孔蝠一支的下游,翼間張著巨幅的皮膜,像兜風的帆,懸在氣流里把整團蝗蟲群截了胡。皮膜一收一放,蝗蟲群被濾進一口活食,暗河斷了一截,散向別處。灰背這才明白,村犬「留田使肥「的底氣,原也來自這些天上地下的捕手替他們分去了一層蟲口。
日影偏西時,南來的季風把他們帶進一片內陸的緩坡。灰背聞到了一種很老的味道——不是海,是樹脂混著被曬透的葉。他循味滑下,落在一道緩坡上——坡下是一片林,葉子是扇形的,金黃得不像活物,像誰把一地餘燼釘在了枝上。
是銀杏。林子很大,大到能讓人想像曾經的銀杏林是什麼樣子。而在那些扇形的陰影里,灰背看見了它們:銀杏雞。金黃的尾羽、金黃的翼羽、連背羽也是金的,其餘的毛卻白得發亮,腹部拖著幾道灰色條紋,雞爪也是灰的。它們伏在枝杈間,羽色與銀杏融成一團,只等什麼經過。灰背往枝間挪近半步,翅尖掃落幾片葉子;最近的那隻往旁挪了挪爪,把位置讓開,眼睛沒有跟過來。灰背只看清了這副模樣——它們不叫,不撲,只是融在金里,像林子本身長出的眼睛。
赤喙落在他身旁,翅尖點了點東邊的天際。灰背把皮卷收好。這一程,他們先向西、再向南,落進了這片金里;下一程,追著「前人往東「的老話,大約也還會朝東。
我們後來在科考隊的檔案里讀到,那群翅族確實一直向東去了。但那是後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