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科幻小說> 目錄頁> 第四十二章 華南遷蝗事件

第四十二章 華南遷蝗事件

2026-09-25 01:24:41 作者: 蔣默聞

  我們追蹤的這支鴉翼行者小隊,在北方那片排水不暢的低地上空盤旋了許久。

  儀器記錄顯示,他們反覆俯衝、繞飛,像在丈量什麼,又像在尋找什麼。最終,他們什麼也沒找到——那片被雨水洗過的平原上,只有荒涼的廢墟與幾群從不抬頭看天的走禽。帶隊的那隻叫灰背的,調轉了方向。

  向南。

  北邊的山比南邊的更高。灰背記得大學士說過,風從高處來,帶著山谷的涼意往上托。他們落腳的那座峰頂覆著稀薄的草,風穿過羽縫時發出細密的哨音。他收攏雙翼,後肢的彎鉤爪扣進岩縫,前肢的翅在身下撐住身體——天行者的站姿從來如此,翅當腿,爪當手。

  起風了,灰背用翅膀做了幾個蹲起的熱身,迎著那股從北坡湧上的氣流助跑、蹬離。升力來得比預想早,山體在身下塌陷成一塊青灰的布。赤喙和長翼跟在後面,三道影子掠過雲線。南方那道山脈原本橫在他們和「山間直立身影「之間,此刻只是一道需要越過的褶皺。他們沒落地,一路借上升氣流南飛,直到腳下的世界換成另一副模樣。

  南邊的空氣是濕的,帶著稻穀熟透的甜腥。灰背降低高度時,先看見的不是村落,而是一層流動在稻海上空的薄塵——那不是塵,是蟲。

  它每年準時來,每年準時走,為什麼不像古老記載里那樣遮天蔽日——我們翻檢舊圖冊才弄清楚。

  這東西的祖上是前人口中的飛蝗,直翅目,口器只對付得了一類草籽。輻射落下來的那些年,它沒有死絕——活下來的照舊產卵,可孵出來的蟲一代比一代少,能長到會飛那一步的更少。等沿海的稻田重新連成片,它已經回不到從前的數目。每一趟傾巢而出,剛好是這片濕地養得起的那麼多。

  田是前人留下的。人走了,稻子自己野出去,仍按節令抽穗;只是沿海的雨季一年比一年長,夏秋這片田的穗子灌不滿漿,它們便往西去。蟲按節令來,田按節令供養——舊圖冊把它寫成過一種災,如今它只是這條鏈子上的一環:被吃,也吃。

  成千上萬隻體色土黃的遷飛蝗順著季風貼著稻田掠過,並不像古老記載里那樣遮天蔽日,只是沿著一條看不見的線,安靜地向西移動。每年的夏秋,它們都從這處沿海稻田西去,去尋更乾的西部田壟;等冬春沿海重新結實,再遷回來。這是這片土地呼吸的節拍,我們後來在記錄里把它稱作華南遷蝗的年度往返線。

  

  水面上,幾團影子在飛奔。那是踏水雞——走雞譜系裡體型最小的一支,蹼足拍擊水面如履平地,追著蝗群衝進田裡,長喙一探便銜著一簇出來。灰背看過北方馳雞的奔走,卻沒見過這種在水上追蟲的活法。灰背一行降落到地面,想要近距離觀察;也就在這時,他看見了那些「直立的東西「。

  不是山影,是活的。一片廢棄村落的曬場上,十餘道身影立在那裡,前肢握著細長木棍撐住身體,後肢微彎,毛色土黃,眼睛齊刷刷地朝天上望。最前頭是一隻老得毛都發灰的犬,它沒退,頸毛緩緩豎起,喉嚨里滾出一聲低沉的、帶著警告的呼嚕。

  雙方隔著幾步稻田對望。那群犬的發聲他一句也聽不懂——不是鴉科的任何一個音節,更不是風聲,是另一種智慧在另外的頻率上說話。空氣繃緊了。赤喙的翅張開,做出戒備的姿態。老犬身後的幾隻年輕犬開始低伏,後肢的爪不自覺地摳進泥里。

  灰背忽然想起掛在頸間的那捲皮。那是臨行前,一位立獺人朋友塞給他的——立獺人有手,能把他口述的樣子細細描下來;天行者的後肢雖能抓握,彎鉤爪到底不是手,描不出那樣準的線條。畫上是一個陌生的直立生物,皮膚光滑,沒有羽毛,兩條後肢直立行走,前肢垂在身側,手裡什麼也沒拿。那模樣,取自探索隊在廢墟深處發現的、關於「前人「的殘存影像。

  他把皮卷展開,舉到胸前。

  老犬的呼嚕停了。它歪了歪頭,鼻翼翕動,目光落在畫上那個光滑直立的身影,久久沒有移開。然後,喉嚨里那聲警告慢慢沉下去,變成一種近似嘆息的、悠長的鳴叫。它往前挪了半步,前肢的爪仍握著那根木棍,卻把脖頸低了下來——那是一個放下戒備的姿態。

  灰背不確定它「認出「了什麼。但他知道,這族群里流傳著關於「前人「的記憶:那些留下拐杖、留下稻田、留下牆上剝落人形的造物者。畫上的身影,正和村落泥牆上那一半殘像吻合。不是親歷,是傳承——一代代犬把「前人「的樣子,連同那根拐杖一起,交到了下一代的爪里。

  語言仍是障礙。但老犬開始用木棍點地,點向遠處的稻田,又點向灰背,再點向自己。灰背試著降落,後肢爪輕輕叩了叩田埂,學它的節奏。赤喙叼起一根遺落的稻穗,放到老犬面前。老犬嗅了嗅,竟也用爪推回一根,像在交換。笨拙,卻有了來回。


  灰背的小隊,在此留下住了幾天,並一直嘗試與他們交流。雖然,灰背還是不太能聽懂犬們具體在說什麼,但能理解個大概。

  灰背注意到,那片稻田裡游得最肥的鴨和鯉,都不是被圈起來的——這族群留下稻子不收盡,讓水裡的活物自己吃胖,再到時節取用。這片田的肥瘦,竟也跟著天上那群蟲的來去走。

  暮色壓下來時,老犬忽然仰起頭,朝著東邊的山影嗚咽了一聲長調,像在喚什麼遠去的東西。它用斷續的、灰背聽不太懂的音節,說起長輩傳下的話——「前人「,那些造物的,都往東邊去了。東邊,越過這道山,還有更遠的山。

  灰背把這句話記進了羽下的皮卷。向東,那正是他們要追的線索缺失的方向——「他們去哪兒了「這個問題,第一次有了指向。他沒有猶豫太久。翅膀在晚風裡微微張開,三道影子把臉轉向東邊那道還看不清輪廓的山。

  我們後來在灰背的飛行記錄里反覆看到這個轉向。向東,從這片被稻浪和遷蝗塑形的南方土地開始,鴉翼行者的探索線,第一次與另一種新生代智慧的生命記憶,指向了同一個方向。

  兩種截然不同的種族,一個靠飛行俯瞰,一個靠口耳相傳,卻都在追同一批消失的造物者。而那條向東的路,將依次把我們引向更多我們尚未命名的影子。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