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是什麼時候漫上來的,沒人記得。
古老記載里只留下七個字:那一年,珠峰沉了。
新的地質變遷,在海底隆起一道無比堅實的山脈,倖存的人類傾整個文明之力,沿山脈打造一百零八根直插雲霄的中空巨柱。【註:天字三十六柱與地字七十二柱】
這道山脈也被稱為「天柱·不周山」。
而這場災難的源頭,皆指向舊世界那場——造神計劃!
天地重整,滄海桑田,新的故事,自此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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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字六十二號柱,深水區,三十九環】
於北被冷醒了。
在簡陋的吊床上打了個寒顫,雙手下意識抱緊雙臂。
不是天冷。
深水區三十九環沒有天,更無四季。
是腳底板冷——
他睡的這張吊床挨著柱壁,外頭就是幾千米深的黑水。
夜裡水溫降下來,寒氣順著柱壁一寸寸往裡爬,先凍腳,再凍膝蓋,最後把人整個從夢裡擰出來。
底環的人管這叫「喝夜水「。
喝上十幾年,骨頭縫裡就落下病根。二叔就是這樣,每月總有幾天,膝蓋疼得下不了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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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今天不一樣。
油燈下,二叔正貓著腰,將兩個乾癟的藻餅和舊物件碼進粗陶罐里。
於北睜開眼,看見了,沒作聲。
他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
一年裡有一天,家家戶戶都往下潛,這一天,底環人叫它「下水日「。
上面的人怎麼叫,於北不知道。
後來他聽說,很久很久以前,海還沒漫上來的時候,這一天叫清明。
「東西齊了。「
二叔把陶罐封好,扭頭看他,「醒了就趕緊的,潛水服別人還等著用!」
二嬸已經烙好三塊藻餅,用油布包著,還熱乎。
她把包塞進於北懷裡,又往裡頭添了兩塊給孩子留的糖塊和一小截褪色的紅布條。
「給你爹娘也捎點甜的。「
她聲音壓得很低,怕吵醒還睡著的阿果和小魚,「紅布……你系在門框上,讓你爹娘認得,是自家孩子來了。」
於北點點頭,把東西仔細收好。
他套上一件補了不知多少回的舊潛服,背起氣瓶。二叔也換上了潛水服,比於北那身更舊。
二叔膝蓋不好,本不該下水,可這一天,他年年都親自下。
「我陪你下去。」二叔剛站直,身形便是一個踉蹌。
於北眼疾手快一把攙住:「二叔,你這腿……我自己去就行。」
「你自己?「二叔把面罩往頭上一推,悶聲道,「底下黑燈瞎火的,你認得路?摸得著門?」
於北不吭聲了。
三十九環下方那些早已沉沒的舊環區,宛如巨大黑暗的迷宮,除了二叔,沒人記得那間在沉沒前屬于于北爹娘的艙室在哪一環、哪一戶。
他們從深井縱身下去。
於北水性極佳,並非天賦,純粹是為了一口飯逼出來的求生本能。
在這裡,藻餅、淨水和能源是活命的底線,由管理者按戶發放最低配額,基本只夠一家人不餓死、不渴死。
而壞掉的暖氣、生病的藥、家裡的維修材料,卻不包含在內。
所以底環人得自己找活:
有人在藻房上工,有人修管道,有人替柱壁清理甲殼,還有人像於北一樣,冒險潛到深水裡打撈合金和廢件。
底環沒有閒人。
於北從七歲開始學憋氣……但每次往下潛,心依舊會懸到嗓子眼。
沉沒的舊環區下面有多深,沒人知道。
他們生活的這一圈窄艙,其實並不是柱子真正的底。在窄艙之下,還有一環又一環——那些環,從前也是住人的。
後來海漲了。
每一次大漲,最底下一環來不及向上遷徙的人,就會永遠被留在水底。
於北的爹娘,就沉在下面第五十二環。
那一年的大潮來得又急又猛。於北才五歲,是二叔一把從水裡把他拽出來、抱著他往上游。
越往下,水越黑,越冷。
頂上那點慘白的光斑,早就看不見了。四周只剩潛水服自帶的燈和阿果給他纏在氣瓶上的螢光條。
二叔在前頭帶路,動作比在陸上利索得多。
他們游過下面第四十二環。
空艙的門框歪斜著,裡頭黑洞洞的,飄著幾縷不知名的水草。
游過第四十七環。
一處鏽蝕嚴重的鐵架棧道斷裂,二叔的腳蹼不小心碰觸,整條棧道瞬間化為一蓬血紅色的鐵鏽塵霧。
到第五十二環,二叔停下了。
他在其中一間門前停住,回頭沖於北招了招手。
於北撥水游近。
這就是他出生的地方,如今只剩幾縷水草在死水中幽幽招搖。
他解下皮囊,把那隻舊陶罐取出來,端端正正地擺在艙室正中——罐里是二叔碼了一早上的東西。
他又取出那截紅布條,游到門框邊,把它系上去。
紅布成了這片死寂的沉環里,唯一的顏色。
「爹,娘。「於北在面罩里開口,聲音悶悶的,「我是北仔。今年……又來看你們了。」
他不太會說這些,每年都是二叔說得多。
二叔游上前,隔著頭盔重重按了按他的腦袋,隨後對著空艙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就在這時,水震了一下。
沉悶的搏動從更深的海底深淵傳來,水體劇烈震盪,大片腐爛的淤泥碎屑從上方震落。
於北的動作停住。
底環的人對這種震動有本能的恐懼。它意味著深淵裡有東西醒了,或者靠近了。
搏動又來了一下,更重。
艙室里那幾縷水草,齊齊朝一個方向偏過去。
「走!」
二叔扯開嗓子大喊,聲音直接穿透面罩。他一把攥住於北的胳膊,向來時的方向游。
於北卻僵在原地,脖頸僵硬得扭向柱壁外。
在極遠處的黑暗深淵中,浮起一點幽綠的光,緊接著是第二點。
兩點綠光相距十幾米,正以一種令人絕望的緩慢姿態,轉向他們。
於北渾身的血液瞬間凍結。
那不是螢光條,那是眼睛。
那雙眼睛大到無法估量,正冷冷地、居高臨下地望著他們兩個——像人隔著玻璃看魚缸里的魚。
二叔攥著於北胳膊的手劇烈顫抖起來,那是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懼。
那雙眼睛,他十五年前見過。
他轉過身,用盡全身力氣把於北往上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