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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神話重啟

2026-09-17 13:33:37 作者: 吾煜之

  海是什麼時候漫上來的,沒人記得。

  古老記載里只留下七個字:那一年,珠峰沉了。

  新的地質變遷,在海底隆起一道無比堅實的山脈,倖存的人類傾整個文明之力,沿山脈打造一百零八根直插雲霄的中空巨柱。【註:天字三十六柱與地字七十二柱】

  這道山脈也被稱為「天柱·不周山」。

  而這場災難的源頭,皆指向舊世界那場——造神計劃!

  天地重整,滄海桑田,新的故事,自此開啟。

  --

  【地字六十二號柱,深水區,三十九環】

  於北被冷醒了。

  在簡陋的吊床上打了個寒顫,雙手下意識抱緊雙臂。

  不是天冷。

  深水區三十九環沒有天,更無四季。

  是腳底板冷——

  他睡的這張吊床挨著柱壁,外頭就是幾千米深的黑水。

  夜裡水溫降下來,寒氣順著柱壁一寸寸往裡爬,先凍腳,再凍膝蓋,最後把人整個從夢裡擰出來。

  底環的人管這叫「喝夜水「。

  喝上十幾年,骨頭縫裡就落下病根。二叔就是這樣,每月總有幾天,膝蓋疼得下不了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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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今天不一樣。

  油燈下,二叔正貓著腰,將兩個乾癟的藻餅和舊物件碼進粗陶罐里。

  於北睜開眼,看見了,沒作聲。

  他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

  一年裡有一天,家家戶戶都往下潛,這一天,底環人叫它「下水日「。

  上面的人怎麼叫,於北不知道。

  後來他聽說,很久很久以前,海還沒漫上來的時候,這一天叫清明。

  「東西齊了。「

  二叔把陶罐封好,扭頭看他,「醒了就趕緊的,潛水服別人還等著用!」

  二嬸已經烙好三塊藻餅,用油布包著,還熱乎。

  她把包塞進於北懷裡,又往裡頭添了兩塊給孩子留的糖塊和一小截褪色的紅布條。

  「給你爹娘也捎點甜的。「

  她聲音壓得很低,怕吵醒還睡著的阿果和小魚,「紅布……你系在門框上,讓你爹娘認得,是自家孩子來了。」

  於北點點頭,把東西仔細收好。

  他套上一件補了不知多少回的舊潛服,背起氣瓶。二叔也換上了潛水服,比於北那身更舊。

  二叔膝蓋不好,本不該下水,可這一天,他年年都親自下。

  「我陪你下去。」二叔剛站直,身形便是一個踉蹌。

  於北眼疾手快一把攙住:「二叔,你這腿……我自己去就行。」

  「你自己?「二叔把面罩往頭上一推,悶聲道,「底下黑燈瞎火的,你認得路?摸得著門?」

  於北不吭聲了。

  三十九環下方那些早已沉沒的舊環區,宛如巨大黑暗的迷宮,除了二叔,沒人記得那間在沉沒前屬于于北爹娘的艙室在哪一環、哪一戶。

  他們從深井縱身下去。

  於北水性極佳,並非天賦,純粹是為了一口飯逼出來的求生本能。

  在這裡,藻餅、淨水和能源是活命的底線,由管理者按戶發放最低配額,基本只夠一家人不餓死、不渴死。

  而壞掉的暖氣、生病的藥、家裡的維修材料,卻不包含在內。

  所以底環人得自己找活:

  有人在藻房上工,有人修管道,有人替柱壁清理甲殼,還有人像於北一樣,冒險潛到深水裡打撈合金和廢件。

  底環沒有閒人。

  於北從七歲開始學憋氣……但每次往下潛,心依舊會懸到嗓子眼。

  沉沒的舊環區下面有多深,沒人知道。

  他們生活的這一圈窄艙,其實並不是柱子真正的底。在窄艙之下,還有一環又一環——那些環,從前也是住人的。

  後來海漲了。


  每一次大漲,最底下一環來不及向上遷徙的人,就會永遠被留在水底。

  於北的爹娘,就沉在下面第五十二環。

  那一年的大潮來得又急又猛。於北才五歲,是二叔一把從水裡把他拽出來、抱著他往上游。

  越往下,水越黑,越冷。

  頂上那點慘白的光斑,早就看不見了。四周只剩潛水服自帶的燈和阿果給他纏在氣瓶上的螢光條。

  二叔在前頭帶路,動作比在陸上利索得多。

  他們游過下面第四十二環。

  空艙的門框歪斜著,裡頭黑洞洞的,飄著幾縷不知名的水草。

  游過第四十七環。

  一處鏽蝕嚴重的鐵架棧道斷裂,二叔的腳蹼不小心碰觸,整條棧道瞬間化為一蓬血紅色的鐵鏽塵霧。

  到第五十二環,二叔停下了。

  他在其中一間門前停住,回頭沖於北招了招手。

  於北撥水游近。

  這就是他出生的地方,如今只剩幾縷水草在死水中幽幽招搖。

  他解下皮囊,把那隻舊陶罐取出來,端端正正地擺在艙室正中——罐里是二叔碼了一早上的東西。

  他又取出那截紅布條,游到門框邊,把它系上去。

  紅布成了這片死寂的沉環里,唯一的顏色。

  「爹,娘。「於北在面罩里開口,聲音悶悶的,「我是北仔。今年……又來看你們了。」

  他不太會說這些,每年都是二叔說得多。

  二叔游上前,隔著頭盔重重按了按他的腦袋,隨後對著空艙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就在這時,水震了一下。

  沉悶的搏動從更深的海底深淵傳來,水體劇烈震盪,大片腐爛的淤泥碎屑從上方震落。

  於北的動作停住。

  底環的人對這種震動有本能的恐懼。它意味著深淵裡有東西醒了,或者靠近了。

  搏動又來了一下,更重。

  艙室里那幾縷水草,齊齊朝一個方向偏過去。

  「走!」

  二叔扯開嗓子大喊,聲音直接穿透面罩。他一把攥住於北的胳膊,向來時的方向游。

  於北卻僵在原地,脖頸僵硬得扭向柱壁外。

  在極遠處的黑暗深淵中,浮起一點幽綠的光,緊接著是第二點。

  兩點綠光相距十幾米,正以一種令人絕望的緩慢姿態,轉向他們。

  於北渾身的血液瞬間凍結。

  那不是螢光條,那是眼睛。

  那雙眼睛大到無法估量,正冷冷地、居高臨下地望著他們兩個——像人隔著玻璃看魚缸里的魚。

  二叔攥著於北胳膊的手劇烈顫抖起來,那是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懼。

  那雙眼睛,他十五年前見過。

  他轉過身,用盡全身力氣把於北往上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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