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水的瞬間,悽厲的警報聲響徹整個六十二號柱。
血紅色警報燈不停閃爍。
底環的居民們神色慌張地從窄艙里湧出來,鐵皮棧道被踩得上下晃動。
「淵醒日,漲潮時!」一個皮膚黝黑的管道工扒住棧道欄杆,扯著乾癟的嗓子朝上方大喊,「大潮要來了!」
於北被二叔連拖帶拽拉上棧道。
二叔一把扯掉面罩,大口喘著氣,臉色慘白如紙。
「看見了……」
二叔抓著於北的肩膀,指甲幾乎摳進潛水服的膠皮里。他眼神散亂,聲音沙啞變形,「底下那東西,北仔,那眼睛……」
「我看見了。」於北雙手用力反握住二叔的胳膊,試圖讓他鎮定下來,「是淵生!」
【註:淵生,常年蟄伏於海淵的深海畸變巨獸,漲潮時會大規模衝出海淵覓食,退潮則返】
二嬸拉著懵懂的小魚,阿果緊隨其後,一家人擠在震顫的棧道上,血色紅燈將每個人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呲——」
就在這時,頭頂的廣播響了。
一陣尖銳的電流聲蓋過所有雜音。
是柱務處那毫無起伏的官腔,一遍遍循環,像是錄好的:
「全體居民注意。探測到大規模漲潮及淵生活動,預計三天後抵達。請各環居民依照避潮規程,有序向高環遷移。避潮配額將依據各家貢獻分配,配額不足者——」
廣播頓了一下。
「——請自行安置。」
紅光籠罩下,成千上萬的底環居民僵立在原地,沒有一個人說話。
事情發生的太突然,大家都還沒反應過來。
「自行安置」是柱務處的文雅說法,意思是:沒配額的,自己想辦法;想不出辦法的,就留在水底,用命去填漫上來的海。
像二叔一家這樣耗幹了貢獻點的底環老戶,大潮一來,腳下的窄艙就是他們的棺材。
二叔慢慢在棧道上坐下,望著頭頂那片慘白的、遙不可及的光斑,半天沒說話。
底環居民此時都反應過來,哭喊聲、咒罵聲、斥責聲此起彼伏。
小魚從二嬸懷裡掙脫出來,仰著髒兮兮的天真小臉,眼睛裡閃爍著期待的光:「爹,咱要搬到有光的地方去啦?」
二叔那乾癟、起皮的嘴唇劇烈顫抖著,緩緩張開,卻連半個音節也無法吐出。
於北站在二叔旁邊,低下頭,緊緊攥著拳頭。
剛給爹娘繫上紅布,轉眼就要眼睜睜看著二叔一家也沉入這吃人的深淵?
他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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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運的轉機,裹挾在傍晚的一紙通知里。
昏黃的光線下,一個身穿筆挺乾淨制服、戴著白色防毒面具的信使快步走到一處窄艙前。
他一手捂著鼻子,眼神中寫滿嫌惡,把一個封著火漆的信封往於北手裡一塞,連話都懶得多說:
「於北?駕駛資格復檢通知。三年前那批的補錄。明早八點,淺水區,五十三環駕駛艙報到。」
信使遞完信,一秒也不願多待,猛地轉身向升降梯走去。
於北低頭看著手中的信封,一時沒反應過來。
三年前,柱里向全柱征過一次駕駛員,底環也發過報名表。
於北那時候十六,瞞著家裡報了名,初檢竟然過了——他那雙在深水裡練出來的視力和反應,機器評級「S」。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底環出身的報名者,初檢過了,復檢永遠排不上號。
名額早被上環的子弟內定光了。
於北等了三年,那張初檢的通知早被他壓在箱底,當成一個不切實際的夢。
現在大潮壓頂,柱里的正式駕駛員大概是不夠用了,才想起這批「補錄」的臨時工。
說白了,是缺炮灰了。
於北捏著那封信,走到門外,抬頭看了看頭頂那片光。
二叔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他身後:「別去。」二叔的聲音很輕,壓著一股狠勁,「那是讓底環人去送死的。你水性再好,進了那鐵疙瘩,也是給上環擋刀子。」
「二叔,」於北沒回頭,紅燈映照著他略顯稚嫩的臉,「駕駛員的家人,是能分到配額的吧?」
二叔的身軀劇烈搖晃了一下。
底環人都知道這條。
當上駕駛員,不光自己往上遷,直系的家眷,都跟著算配額。
這是底環人為數不多的翻身路,有時也是最短命的一條路,就比如現在。
「你別想了。」二叔的聲音開始發抖,音量也提高了幾分,「配額是配額,命是命!我寧可全家——」
「二叔。」
於北轉過身,紅燈一明一滅,照著他的臉,笑得跟平時下水前一模一樣。
「你跟二嬸養了我十五年。」他說,「我爹娘那回沒上來,是你把我抱回家的。這些年,撈上來的東西不夠,你把自己那份藻餅勻給我;我發燒那回,你背著我爬了二十幾環去找醫生。這些我都記著。」
二叔偏過頭,不願與於北對視。
他的肩膀不受控制地抖動起來。
「橫豎是個死。」於北把手裡的信封折了一下,塞進懷裡,「留在底下等水淹,是死;上去開那鐵疙瘩,興許還能掙個配額回來——讓你、讓二嬸、讓阿果小魚,往上挪幾環。」
「這麼算,」他咧開嘴笑了笑,「還是上去划算。」
二叔的肩膀劇烈抖動著,半晌,他啞著嗓子說了一句:「是叔沒用……」
那一夜,於北沒怎麼睡。
深夜的窄艙內。一盞微弱的昏黃色油燈下,二嬸紅著眼眶,坐在床邊,一針一線縫補於北那件最厚實的舊外套。
小魚揉著睡眼,將一顆念叨了許久都沒捨得吃的糖硬塞進他手裡:「哥,你上去要是害怕,就吃糖。」
於北把糖揣進懷裡,貼著心口。
天沒亮,他就起了。
棧道兩側的紅燈還在閃,柱底下,黑水還在輕輕搏動,似乎更劇烈了。
二叔走在最前面,一家人順著棧道,送於北來到升降梯。
二嬸紅著眼沒說話,小魚睡眼惺忪地揮手,阿果抿著嘴。
「北仔,」二叔到底沒再勸,隔著粗重的鐵欄杆,伸出那隻粗糙的大手,用力拍了拍於北的肩膀,「無論如何,都要活著回來。」
於北點頭。
鐵門在兩人之間轟然合攏,將二叔滿是淚水的臉和身後的二嬸、阿果、小魚隔絕在鐵柵欄另一側。
轎廂震動了一下,緩緩上升。
他最後看了一眼這片生活了十九年的地方。
下次回來,可能已經沉入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