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降梯的鋼纜帶著刺耳的摩擦聲，一節節往上收。
於北攥著那封火漆通知，略顯不安。這是他有生以來，頭一次離開底環，離開二叔一家。
他的視線透過柵欄，茫然的盯著外面。
說實話，他有些怕，此時的心情竟和每次下潛到沉環撈合金時一樣。
只不過一個是向下，一個是向上。
整個地字六十二號柱，根據水深分為三大區域：深水區，淺水區和水上區。
駕駛員訓練場就位於淺水區，五十三環。
隨著高度上升，
外面的景色也逐漸發生變化。
前幾十環，入眼全是他熟悉的擁擠與破敗。昏暗的棧道上擠滿人，底環人為了謀生，早早便開始一天的忙碌。
當升降梯越過深水區的界限，光線逐漸明亮起來。
於北湊近柵欄。
淺水區的居住區被劃分成整齊的方塊。
頭頂是高瓦數的白熾燈，甚至能看到幾塊亮著彩光的電子GG牌。
路上走過的人，身上穿著乾淨的連體工裝。空氣里聽不到海水的撞擊聲，只有排風扇平穩的運轉音。
再往上。
柱壁上厚重的黃褐色水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大塊的密封玻璃牆。
外面的海水，不再是底環那種吞光的墨黑，變成一種很深的藍。
最讓於北震驚的是，窗外的水是亮的。
陽光從更高處斜斜紮下來，在水裡拉出一道道晃動的幽藍光柱，無數浮游生物在光柱里浮動，像在海里撒了一把碎銀。
於北看得連呼吸都忘了。
「咣當。」
升降梯停穩，鐵籠門向兩側滑開。
「傻愣著幹嘛？五十三環到了。」換乘口的守衛靠在閘門邊催促。
他領口的通訊器刺啦響了一聲，傳出調度室模糊的聲音：「五十三環換乘口，二號甬道限流，放人慢著點。」
「知道了。」守衛悶聲應了一句，又沖於北揚了揚下巴，「趕緊的，別堵在換乘口，後面還有貨要上來。你要去的訓練場，二號甬道走到底左轉，還得靠兩條腿走一截。」
於北回過神，把手心裡的汗蹭在褲腿上，連忙點頭走出升降梯。
他看了眼指示牌，沿著二號甬道往前走。
這裡的一切，既陌生又新奇。
甬道里人不少，大多穿著灰藍色的制服，腳步匆匆，沒人說話，只有鞋底敲擊金屬地面的噠噠聲。
於北夾在人流里，走得很慢，時不時抬眼瞟向兩側的閘門，每一道門旁都亮著小小的指示燈，紅的綠的，一閃一閃。
走了約莫二十分鐘，前面豁然開朗。
訓練場很寬敞，挑高足有二十米，頂部的運輸軌道橫貫整個空間。制服筆挺的工作人員穿梭其間，手裡抱著終端或文件。
而在工作人員旁邊，赫然佇立著一排排機甲。
這些七八米高的鋼鐵巨獸，胸口的動力核正吞吐著幽冷的微光。
它們比傳說中更加龐大，
卻也「傷痕累累」。
厚重的甲殼上爬滿了蜈蚣般的粗糙焊痕，有的甚至拼接了顏色迥異的機械臂。
於北不知道，這些是訓練用的通用機型，甚至算不上機甲。
「於北？」一個女人的聲音從左側傳來。
她大步走來，白色制服比旁人更加挺括利落，那雙鋒利的眼睛上下打量著於北，像是在掂量一件耗材能榨出幾分剩餘價值。
「我是林晝，你的復檢考核官。」她隨手翻開厚重的資料夾，視線落在上面，「底環出身，初檢適性評級……『S』。」
於北沉默地點了點頭，把緊張咽進肚子。
「規矩很簡單。」林晝「啪」地合上資料，犀利的目光瞥向一台舊機甲，「接入系統，通過測試，你就是替補駕駛員，你全家的避潮配額，我當場簽字放行。」
於北的手指在褲縫邊攥緊：「要是沒過呢？」
「沒通過？」林晝面無表情地看著他，「那就順著剛才的鐵籠子，從哪來回哪去。」
於北沒有再問。
他繞過林晝，徑直走向那台傷痕累累的鋼鐵巨獸。
--
接入艙隱藏在機甲寬闊的胸腔內。
於北剛坐進駕駛座，數道冰冷、細如髮絲的神經探針便攀上他的後頸與脊椎，狠狠貼上皮膚。
一陣尖銳的刺痛直達大腦。
恐懼是本能，但他沒有退縮。
底環人討生活向來如此，越是怕，越得梗著脖子往黑水裡扎。
一個機械的電子合成音在艙內響起來——是訓練機的輔助程序，公事公辦:
「通用訓練機型T-09。檢測到駕駛員接入。開始神經元同步測試。「
「初始同步率:百分之三十一。偏低。「
「測試環境，載入中……「
駕駛艙內的光線驟然熄滅。
緊接著，於北的意識瞬間被拖入無底深淵。
再睜眼，周遭已是深海。
冰冷的水壓從四面八方擠過來，頭頂是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墨黑。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是機甲的手。
這是同步。
他此刻就是這台機甲。
「目標:淵生。體長五十米。正在上浮。方位——正下方。「輔助程序響起。
這擬真程度太恐怖了，於北一時還未反應過來什麼情況。
黑暗裡，逐漸浮起兩點幽綠的光。
一道龐大的黑影，裹挾著巨力，筆直朝他撞了上來。
於北腦子還沒轉過彎，底環深水裡拿命搏出來的本能已經接管了身體。機甲猛地側身、下潛。
轟——！
巨大的黑影擦著機甲的左側裝甲沖了過去。交錯的瞬間，機體在亂流中翻滾。
「規避成功。同步率上升：百分之三十九。」合成音毫無起伏地報著數，「評估：正面對抗存活概率低於百分之十。建議行動：向後撤離，脫離交戰區，返回柱內。」
撤！回柱子裡就能活。
於北的求生欲促使他下意識轉身就逃，可身子剛偏過一半，動作突然僵在原地。
探照燈掃過那頭淵生前方的景象，它正筆直地朝著柱壁碾去！
而那個地方，
位置、形狀，赫然與他住了十幾年的底環，一模一樣！
於北連半秒猶豫都沒有，猛地將機甲調轉方向，迎著那頭能一口碾碎他的怪物，發瘋般地迎面衝去！
「警告。」合成音響起，「該行動違背最優撤離方案。存活概率：百分之四。」
「我知道！」於北在駕駛艙里吼出聲，「可那裡有人！我要是跑了，能活的是我，死的是他們!」
無盡深海中，那台破舊笨拙的機甲，拖著過載的藍色尾焰，不管不顧地撞了上去！
---
沒有爆炸。沒有巨響。
就在機甲撞上淵生的前一秒。
深海、巨獸、幽綠的眼睛以及水壓，在一瞬間化作藍色的數據流，融化、消失。
於北猛地睜開眼，大口喘氣。
他還在接入艙里，雙手抓著座椅扶手，保持著向前俯衝的姿態。
「模擬結束。」合成音又響了，還是那副公事公辦的腔調。
「駕駛技術評估:同步率偏低，操作不規範，未採納最優撤離方案。」
於北鬆開扶手，靠回椅背。
心跳慢慢平復，原來全是假的，慶幸的同時心也沉了下去。
技術不行，
連標準答案也答錯了。
他閉上眼——一切都完了！
「……但，檢測到有效防禦行為：在獲知撤離選項的前提下，駕駛員主動選擇攔截，成功延滯模擬目標對居民區的攻擊。」
「該項行為，為本機型此次模擬測試的核心考核項。」
於北睜眼。
「復檢結論：通過。」
氣閘發出嘶嘶聲，艙門打開。
林晝站在外面，正低頭盯著終端上的數據反饋。於北手腳並用地爬出艙室，雙腿軟得發虛。
「我……過了？」他不敢置信，聲音發抖。
「過了。」林晝抬起頭。
她看於北的眼神，和進來時不太一樣了，「這兩天，接入這台機器的有十幾個。機器教什麼，他們做什麼。大多數人選了後撤，就你一個，往前沖的。」
她合上終端。
「機甲有輔助程序，駕駛起來並不難，但機器是死的，人是活的，這就是你們存在的意義。」
於北沒說話，只是咧嘴笑了笑。
他此刻並未完全明白林晝話里的的意思，更不知道他們即將面對的淵生浪潮，只能向前，不能後退。
「名額批了。」林晝乾脆利落地說道，「你直系家眷，按整戶算，四個人?」
「四個。」於北忙不迭地答，「我二叔、二嬸、堂弟阿果、堂妹小魚。」
「記下了。避潮令下達後，他們會往上遷。」林晝在終端上敲著，頭也不抬，「新位置比底環高出十幾環，應該淹不著。」
於北定定地站在原地，忽然眼眶一熱。
心裡念叨著，一換四，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