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命任務下達後,訓練大廳死寂得能聽見心臟狂跳的聲音。
瓦倫生平第一回喪失了鬥嘴的力氣,臉色慘白如紙,喉嚨里發出絕望的咕噥:「就憑咱們這破爛機甲……去攔發狂的淵生群……這他媽不就是讓咱們去送……」
「送死?」秦洲啞著嗓子把話接了。
老兵盯著投影上那道閘口,看了很久。那半張燒傷的臉,在幽藍的投影光里,明明滅滅。
「十五年前那回大潮,」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我那一隊,守的就是這道閘口。」
秦洲轉過身,掃過這三張年輕、還未真正被鮮血浸透的面龐。
「想活命,你們把兩條鐵律給我死死刻在骨頭裡。」
他抬起那隻扭曲變形的手,豎起一根手指,唾沫星子在燈光下飛濺。
「第一,攔淵生,靠的是四個人絞在一起的防線,不是一個人的英雄主義!誰敢擅自衝出陣型,把戰友的後背賣給怪物,老子第一個讓他餵淵生!」
他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
秦洲頓了極長的時間,才將這句話從牙縫裡擠出來,透著股令人絕望的狠厲:
「不管身後的閘門裡頭,發生什麼狗屁倒灶的事。也不管是不是哪個王八蛋,嚇破了膽想提前把閘門焊死!」
「你們,就算剩下一口氣,也得給老子活著爬回到門裡來!」
他沒解釋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可於北不由想起秦洲昨天的話:另一半,是人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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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淺水層,五十三環,柱外】
守閘日!
昏暗的氣閘艙內,重型齒輪發出令人牙酸的恐怖摩擦聲,防水隔離門帶著萬鈞之勢轟然降下,切斷最後的光源。
冰冷的海水如同狂暴的巨獸,瞬間將機甲徹底吞沒,整個視野被狂暴的亂流吞沒。
「呃……啊……嘶……」
於北只覺得神經連接處傳來一陣劇烈的痙攣——
那是外部恐怖的水壓第一次毫無保留地砸在機甲上,通過傳感系統,直接碾壓在他的靈魂上。
他這輩子,第一次真正置身於巨柱之外。
沒有了那層保護全人類幾百年的牆壁,於北只感到一種令人窒息的渺小與恐懼。
抬頭,是如太古神山般直插海面、看不到盡頭的巍峨巨柱牆壁,表面布滿幽暗的苔蘚與金屬鏽跡。
低頭,則是如同能吞噬一切光源與生命的無底黑洞。
那些在底環拾荒的日子,好歹是在柱子內部的死水區。而現在,他赤裸裸地懸在這真正的深淵邊緣。
公共通訊頻道里,粗重的喘息聲此起彼伏。
上百台破破爛爛的炮灰機甲散落在海水中,探照燈的光束雜亂地交織在一起,卻根本穿不透這濃稠的黑暗,反倒像極了鋼鐵墳場裡飄忽的鬼火。
恐懼,正在這群駕駛員中像瘟疫一樣蔓延。
就在崩潰的臨界點,
一道暗金色的恐怖強光,如同巨劍般蠻橫地撕裂黑暗。
一架遠比普通機甲龐大、散發著恐怖威壓的暗金色機甲,從主通道緩緩駛出。
高達二十米的龐大機軀上,覆滿毫無折角的暗金色複合重甲,沒有任何一絲為了靈活而妥協的輕量化設計。
它就像是一座專為正面抗壓而生的鋼鐵浮屠。
這正是地字六十二號柱守備軍總指揮駕駛的——巨靈神號。
「全軍,聽令。」一個低沉、雄渾,猶如金屬交擊般的聲音,在所有機甲的駕駛艙內炸響。
「我知道你們在怕。看看你們開的這些破銅爛鐵,再看看底下那片要人命的黑水!你們當中有一大半,是剛剛被強征來的底環賤命!」
總指揮的聲音沒有絲毫憐憫,卻透著一股讓人血脈僨張的慘烈:「但你們給我豎起耳朵聽清楚!現在,轉過頭,看看你們身後的那堵牆!」
於北下意識地操控機甲回頭,看著那面漆黑、冰冷的柱壁。
裡面藏著二叔一家剛剛搬的二十七環新家。
「那牆裡頭,有你們的爹娘!有你們的女人和孩子!有你們做夢都想讓他們住進去的高環新家!」
總指揮的怒吼在海水中共振,震得每一個人的耳膜發麻。
「大潮一到,二十四道閘門必須開!這面牆,就等於沒了!如果底下的畜生衝進去一頭,你們的家人,連一塊骨頭渣都不會剩下!」
那台暗金色的地級機甲猛地拔出背後的斬艦巨斧,斧刃在深海中劃出一道刺目的寒芒,直指無盡的深淵。
「今天,沒有退路!在這見鬼的二十四個小時裡,你們這群炮灰,就是這柱子的牆!」
「機甲碎了,就用身體去堵!」
「哪怕是死,也得給老子死在閘門外面!聽明白沒有!」
「明白!」頻道里,不知是誰帶頭,發出了一聲野獸般嘶啞的狂吼。
緊接著,上百個原本顫抖的聲音,瞬間被這股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慘烈點燃,匯聚成一道視死如歸的聲浪,在深海中轟然炸開:「明白!!!」
於北眼眶猩紅,眼底的恐懼被一種瘋狂的決絕徹底燒盡。
他忽然明白那天林晝話里的意思。
他們存在的意義就是駕駛機甲頂在最前面,只能沖,不能退。
「全員檢查神經接入。」
秦洲粗糲的聲音適時在小隊頻道內響起,緊繃如弦,「從這一秒起,誰要是掉隊,連收屍的資格都沒有。」
隨著總指揮的一聲「下潛」,巨大的機械轟鳴聲響徹深海。
上百台機甲尾部噴射出幽藍的推進尾流,如同一具具鐵棺,集體向無底的深淵黑水俯衝下潛。
越往下潛,光線越被瘋狂剝奪。
地字六十二號柱,整整二十四道巨大的泄壓閘門,
二十四處死亡防線,
都在瘋狂集結。
「操……看那邊!」通訊里,瓦倫倒吸了一口涼氣,難得沒有犯貧。
於北順著他的提醒望去。
在他們死守的這道二十三號閘口正前方海域,也傲然懸浮著一台令人窒息的地級機甲。
它裝甲呈現出沉重、沒有任何修補痕跡的暗紅色澤。雙目中流轉著幽冷而強大的光暈——那是擁有「活著」的靈樞才配擁有的光芒。
它就冰冷地懸在那兒,強光探照燈一開,周圍黑水中那些普通機甲的輪廓,瞬間被襯托得猶如一堆可笑的廢銅爛鐵。
「地級……」瓦倫的聲音壓得極低,透著掩飾不住的敬畏與戰慄,「剛才隔太遠沒看清,近距離看,我滴媽呀,簡直太酷了……」
「每道閘門,配一台鎮守。」秦洲的語氣中隱隱透著複雜,「二十四道閘,二十四台地級。整根柱子大半的家底,今天都押這兒了。」
「記住它的位置。」秦洲的聲音沉下來,「一旦開打,它就是這道防線唯一的矛!它要是倒了……」
老兵沒有把那句絕望的話說完。
這道閘口能不能守住,大半的指望全壓在那台地級機甲身上。
而他們這些開著破爛的炮灰——存在的唯一價值,就是用身體,去給這台暗金色的長矛擋刀、補漏、填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