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庫底層。
減壓艙的積水被抽空，四台護衛機甲順著履帶，重新滑入固定架。
黑色的裝甲板在燈光下依然平滑如鏡，八分多鐘的高強度絞殺，對它們來說似乎連一場高負荷的測試都算不上。
於北順著鐵梯，從二層走下來，停在機庫最角落的那個檢修架前。
上面固定著他那台舊機甲。
一台從底環報廢場裡淘換零件拼湊出來的大路貨。
於北緩緩閉上眼。
腦子裡浮現出秦洲塌陷的機甲左肩，瓦倫斷掉的手臂，還有二十三號閘口外，那片混雜著戰友鮮血和廢鐵的渾濁海域。
機甲與機甲的差距太大了。
在絕對的力量面前，他那在深海里磨練出的，引以為傲的戰術動作和求生本能，顯得無比可笑。
「怎麼？」
老吳提著一個工具箱走過來，放在地上。「看傻了？覺得自己的機甲像個笑話？」
於北緩緩轉過身。
「老吳。」於北的聲音很低，「這台機甲，還能加裝外掛火控嗎？」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101 看書網超順暢，𝟙𝟘𝟙𝕜𝕜𝕤.𝕔𝕠𝕞任你讀 】
老吳愣了一下。
「你想裝什麼？」他皺起眉頭，「這破底盤的能源核心輸出太低了，帶不動高能武器。就算我給你改線路，裝上去開一炮，機甲直接趴窩。」
「不裝高能的。」
於北看著老吳。
「把左臂空出來的掛載點，改造成實彈拋射口。」於北盯著那台破機甲，「不需要雷達制導，我手動瞄準就行。」
「配件正好夠！」老吳抬頭咧嘴笑了一下，「跟小姐出來這麼久，我都閒出屁了，正好那你這台破爛練練手。」
--
於北躺在底層休眠艙的臥鋪上。
恆溫系統將室溫精準地控制在二十四度，通風口持續送來帶有淡淡薄荷味的過濾氧氣。
但他睡不著。
閉上眼，腦海里全是那四台護衛機甲戰鬥的畫面，尤其是那道刺目的純白色粒子束。
除此之外，他對南鶯他們的身份也非常好奇。
什麼樣的家世，能讓四台那麼厲害的地級上品機甲做護衛。
翻來覆去睡不著，他索性翻身下床，走出艙門。
潛艇還在下潛。
走在通道里，於北能清晰地感覺到腳底傳來的那種持續的、極其微小的向下傾斜角。
外面的水壓正在以幾何倍數遞增，厚重的鈦合金外殼偶爾會發出一聲低沉的悶響。
於北順著走廊，一路來到機庫。
感應艙門在他面前無聲滑開。
機庫里沒有開大燈，只有兩側固定架上亮著暗紅色的休眠指示燈。
那四台剛剛經歷過一場殺戮的護衛機甲，安靜地懸吊在半空。
經過一場大戰，表面找不到一絲劃痕，甚至連塊漆皮都沒有掉。
於北收回視線，走到機庫最角落的那個檢修架前。
別人的再好也與他無關。
他想回家，還得靠他這台破機甲。
於北在檢修架前的金屬台階上坐下。
雙手撐著膝蓋，盯著裸露的主承重龍骨，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只是感覺在這個陌生的潛艇上，只有這台破機甲能讓他感到一絲慰藉。
「這麼晚了不睡，在這兒跟你那破爛開會呢？」
一個帶著調笑的聲音，毫無預兆從側後方飄過來。
於北後背的肌肉猛地一緊，迅速起身。
機庫的艙門邊，南鶯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那裡。
她換了一身寬大的深藍色居家軟袍。
頭髮沒有像在主控艙時那樣利落地紮起來，而是鬆散地披在肩膀上，發梢還帶著一點沒擦乾的水汽。
手裡端著一個銀色的恆溫杯，杯口冒著熱氣。
那雙漂亮的眼睛微微彎起，臉頰右側的小酒窩露了出來。
整個人透著一股剛洗完熱水澡後的鬆弛，和之前坐在真皮椅上下達開火指令時的銳利判若兩人。
「你……」於北張了張嘴，但不知道說什麼。
「站那麼直幹什麼。」
南鶯端著杯子，晃晃悠悠地走過來，拖鞋踩在金屬地板上發出輕微的啪嗒聲，「我剛看完全息海圖，出來透透氣，就看見你一個人蹲在這兒發呆。」
她走到那台破機甲前。
繞著殘破的底盤轉了半圈，目光在那些粗糙的焊接點和外露的線纜上掃過，像是在打量一件構造奇特的古董。
「就是這台？」南鶯停下腳步，伸出白皙的食指，在布滿焦痕的胸甲上敲了兩下。
金屬發出「篤篤」的悶響。
「把你從海淵那麼深的地方，一路帶下來的？」她偏過頭，看著於北。
於北點了點頭。「是。」
「嘖。」南鶯收回手，喝了一口杯子裡的熱水，氤氳的水汽在她的眼前散開，「小雜魚，我一直想不通一件事。」
「什麼事？」於北問。
「就這麼一台破爛。」
南鶯指了指機甲外露的傳動艙，語氣里沒有嘲諷，只有純粹的物理學上的不解，「主傳動軸斷了三根，動力爐的開裂，右腿齊根斷掉。」
她往前走了一步，拉近和於北的距離，目光直視著他的眼睛。
「按理說，我們在暗礁里找到你的時候，就應該被水壓碾成一個實心鐵球。」
南鶯的視線在機甲和於北之間來回掃動。
「可它不僅沒解體，還撐到那麼深的地方，把你這條命死死保住了。」她微微歪著頭，「你說，這符合邏輯嗎？」
於北看著南鶯，又轉頭看向自己的機甲。
腦子裡試圖去拼湊墜落時的畫面。
青藍色的鱗甲。過載的引擎轟鳴。儀錶盤上瘋狂閃爍的紅光。然後是猛烈的撞擊，機體失控翻滾，周圍的光線瞬間被吞噬。接著，冰冷的海水漫進駕駛艙，維生系統發出滴滴的警報。
記憶到這裡，就斷成了無數塊無法拼接的碎片。伴隨著回憶，兩側太陽穴突突地跳動，神經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我不知道。」於北老實回答。
他抬起手，用拇指按了按眉心，「我也想不通。」
「不知道？」南鶯挑了挑眉毛。
「真不知道。」於北放下手，迎著南鶯帶著探究的目光，「我就是在守閘時被淵生撞下海溝，機甲失控往下墜。後來供氧不足，我就失去意識了。再睜開眼，就在這裡了。」
他看著南鶯的眼睛，語氣很穩。「中間發生了什麼，它為什麼沒散架，我是一點都不記得。」
南鶯盯著他看了足足十幾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