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鶯盯著於北足足看了十幾秒。
審視的意味更深了。
半晌,她肩膀往下一沉,放鬆下來。
「算了。」她擺了擺手,轉身走到旁邊的工具箱前,一屁股坐上去。
雙腿懸空,腳跟輕輕磕著箱體。
「反正你這個人,連帶你這台機甲,渾身上下都挺邪門的。」
於北沒出聲。
他有點沒跟上這女孩跳脫的想法。
「對了。」南鶯雙手捧著恆溫杯,抬頭看向於北,「今天外面的戰鬥,你也看了?」
於北點點頭。
「感覺怎麼樣?」南鶯饒有興趣的問。
於北轉過頭,視線越過機庫的欄杆,看向遠處那四台地級機甲。
「強。」於北只說了一個字。
強到讓他自己像只渺小的螻蟻。
南鶯坐在工具箱上,托著下巴,眼中掠過一絲複雜情緒。
「你知道,淵生為什麼越往深處,體型越大、骨骼越硬嗎?」南鶯忽然轉移話題。
於北搖頭。
「因為越往下資源越豐富,真正強橫的遠古種、畸變體都盤踞在海底深處。」
她用手指輕輕敲了敲杯壁,「這下面以前都是我們人類的地盤,可惜啊,現在想下去都難。」
「你們有這種的武力也不行?」於北忍不住開口,目光緊緊盯著南鶯,「這底下到底有什麼?」
話剛出口,他就後悔了。
這個問題顯然越界了。
在這艘潛艇上,他沒有立場,更沒有資格去探聽別人的機密。
南鶯倒是不以為意。
「這個嘛——」
她拖長了尾音,雙腿在半空中晃了晃,巧妙避開了正面回答。「這是絕密。暫時不能告訴你。等你哪天,讓本小姐覺得完全信得過了,說不定心情一好,就跟你說了。」
於北識趣的閉上嘴,沒有再追問。
老吳和九叔的警告還在耳邊。
「不過嘛。」南鶯歪著頭,手指在杯蓋上畫著圈,語氣裡帶著點狡黠,「我可以稍微向你透露一件事。」
「什麼?」
「我們要下去找一樣東西。」」南鶯停止了晃動的雙腿,轉頭看向機庫盡頭的巨大舷窗。
舷窗外,是無盡的漆黑深淵。
她的聲音低了些,「一樣,對我們華夏裔極其重要的東西。」
於北站在原地,順著她的目光,看向舷窗外。
「那樣東西,在最底下?」
南鶯回過神,轉頭看他,臉上那抹沉重轉瞬即逝,又變回那副沒心沒肺的樣子。
「誰知道呢。「她跳下工具箱,伸了個懶腰,「也許,可能吧。「
她朝艙門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頭看著於北,臉頰上的酒窩一閃。
「於北。「
「嗯?「
「好好把你那台破爛修好。「她眨了眨眼,「若是出現意外,可沒人顧得上你。「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這台破機甲,「我知道,想活著回去,還得靠它。」
--
潛艇下潛到第三天。
主控艙內。
「地形數據異常。」一名穿著黑色制服的護衛盯著全息儀錶盤,聲音裡帶著困惑。
「前方兩海里,探測到一片巨大結構。系統無法匹配已知地質模型,判定為地形誤讀,正在重新校準雷達。」
九叔走到操作台前。
雙手撐在控制板上,盯著屏幕上那團模糊的藍色陰影。
陰影的輪廓過於規整,完全不符合海底斷層或暗礁的自然形態。
「不是誤讀。」九叔的目光沉了下來,「減速。切斷兩側輔助引擎,用底層洋流滑行,靠近看看。」
潛艇的主引擎尾焰熄滅。
龐大的艇身在深海暗流的推送下,朝著那片「異常」滑去。
於北站在主控艙門外,靠著門框,伸頭往裡瞅。
「這麼大的結構……」
老吳不知道什麼時候也湊過來,「海淵這麼深的地方,沒有光照,沒有地質板塊擠壓的空間,怎麼會有這麼大的東西。」
潛艇又往前滑行了一段。
「潛艇已到達目標附近。」護衛員播報。
「關閉外部照明探照燈。」九叔下達指令。
探照燈熄滅的瞬間——
舷窗外,那片純粹的黑暗裡,
光,亮了起來。
——
眼前的景象,是於北做夢都無法想像的。
黑暗的深淵中,
竟憑空浮現一座發光的城。
不是那種被泥沙掩埋、長滿海藻的廢墟,也不是幾根斷裂的石柱。
這是一整座完好的、龐大的城。
高聳入雲的建築層層疊疊,一直延伸到視線的盡頭。街道縱橫交錯,像是一張精密的蛛網。
無數散發著光芒的建築在深水中靜靜懸浮。
建築之間,有流動的光帶如同橋樑般相連。在城市的最高處,一輪巨大的、無法辨認形態的光暈在緩緩旋轉,將整座城照亮,美得讓人窒息。
主控艙里,鴉雀無聲。
只剩下空氣過濾系統的嘶嘶聲。
「老吳。」
於北雙手扒在門框上,張著嘴,「這是……什麼情況?」
老吳沒有回答。
於北轉過頭,看到老吳一臉呆滯,雙手抓著衣角,嘴唇微微哆嗦著。
「我不知道。」
半晌,老吳才擠出幾個字,「我在天……外面也算見多識廣,可這個……「
老吳咽了口唾沫,「但這東西,這座城不該存在。」
他指著那座城。
「這不是我們這個時代的產物。什麼地級、天級機甲,在這座城面前,感覺都不夠看。」
「那是舊世界的一座山城。」
一個輕微的聲音在艙內響起。
於北回頭。
南鶯正站在主控台最前面的巨大舷窗旁。
她不像其他人那樣滿臉震撼、失態,只是靜靜得仰起頭,看著那座流轉著金光的城。
一雙漂亮的眸子裡,清晰倒映出城市的輪廓。
「很久很久以前。」南鶯的聲音很輕,在安靜的艙室內飄蕩,「人類是能造出這種東西的。」
她看著那輪旋轉的光暈。
「那時候的人,比現在強得多,人類文明達到極其鼎盛的時代。」
「可惜海漫上來了,他們沒了!」
南鶯的聲音低了下去。
「那麼偉大的文明,全被……埋進這深淵裡。」
主控艙里極其安靜。
於北看著南鶯的側臉。
這一刻,他忽然覺得這個懶洋洋、笑嘻嘻的女孩,身上藏著的秘密比這座城還要深。
「小姐。」
九叔走到南鶯身側,聲音壓得極低,透著戒備,「這座城,能量反應異常。我們要不要避開……」
「不用,這應該只是蜃景。」南鶯擺了擺手,打斷九叔。
「蜃景?」九叔愣住。
「雖然看起來很真。」南鶯仰著頭,目光沒有離開光城。
「但真正的城,早就毀了。」
「我們看見的,只是一座死去的城,留在這個世界上的鬼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