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艇立即切斷所有主動系統。
主引擎的等離子尾焰瞬間熄滅,推進器停止運轉。
主控艙內的照明系統關閉主光源,只留幾盞亮度被壓到最低的暗紅色地燈。
空氣過濾系統也被調低。
黑暗重新包裹整艘潛艇。
舷窗外,那座城依然懸在水裡。
金色的高塔,流光的街道,層層疊疊的建築群,在沒有任何外部光源照射的深海里,維持著清晰的輪廓。
潛艇失去動力後,本該隨著深海洋流緩慢漂移。
但外面的城市沒有遠去,也沒有靠近。那些發光的塔樓邊緣,連一毫米的相對位移都沒有發生。
它維持著和潛艇之間固定的距離。
就像一張帶有發光塗層的貼畫,直接貼在觀察窗的玻璃上。
「所有人,停止移動。」
南鶯站在舷窗前,聲音壓得很低。
所有人屏氣凝神,連呼吸都刻意放緩。
九叔站在操作台前,目光盯著外面那座光城,眉頭越皺越緊。
「小姐。」九叔出聲。
「嗯。」
「最遠處那座高塔。」九叔指著舷窗偏左的方向,「剛才的亮度,是不是變了?」
南鶯盯著那邊,沒有回答。
六秒鐘後。
最遠處那座高塔頂端的金光,收縮了一下。
緊接著,整座城市的光,從最外圍開始,向著中心區域緩慢而均勻的收縮。
所有的光影街道、橋樑、懸浮的建築,像是在配合著某種龐大肺部的呼吸,整體向內塌陷了半寸。
兩秒後,光芒重新向外擴張,恢復到原來的位置。
老吳站在於北旁邊,聲音有些發顫:「是城在動?」
九叔轉頭看向他。
老吳沒有直接解釋,直接走上前調出潛艇的被動聲吶收集系統。
沒有了推進器的轟鳴,聲吶屏幕上本該一片平坦。
但此刻,屏幕中央出現了一道極其平緩,但振幅巨大的波紋。
擴音器里,傳出一聲低沉的震動。
「咚。」
聲音聽起來很遠。
「咚。」
第二聲響起,間隔正好是十二秒。
於北轉過頭,重新看向舷窗外面。
這一次,他終於看清這座城發生變化的真正原因。
城中的光影街道沒有移動。
移動的,是那些街道背後的黑暗。
那片原本被認為是深海水體的純粹黑暗,正在一層一層向上翻湧、合攏。
南鶯的臉色變了。
操控席上的護衛員雙手在鍵盤上快速操作。
「切換外部光譜掃描!濾除高頻可見光!」
主屏幕上的畫面瞬間變換。
舷窗外那座輝煌的光城,消失了。
金色的高塔、流光的街道、懸浮的建築群,全都在光譜轉換的畫面中碎裂。
它們褪去了文明的外衣,露出底層的真實物理結構。
沒有城市。
潛艇的周圍,是一片巨大得雷達探不到邊緣的半透明生物組織。
那些所謂的「縱橫街道」,是組織內部粗壯交錯的血管。血管里流淌著帶有高濃度螢光物質的粘稠液體。
那些「金色高塔」,是從這片半透明肉膜表面隆起的發光器官。
它們隨著水流的擠壓,改變著發光細胞的間距,從而產生了城市在「呼吸」的視覺誤差。
這些發光器官和血管彼此連接,鋪滿深海的海床。
形狀像是一朵花。
一朵大到足以將整艘潛艇,當成一粒花粉吞下去的巨型食人花。
「這不是蜃景。」九叔的聲音徹底沉下去,手掌按向武器解鎖鍵。
「蜃景是它用來捕獵的誘餌。」
南鶯盯著外部影像,神情無比鄭重:「它的名字應該叫......浮游。」
【註:浮游,遠古種淵生,無形無象,體積巨大,行動緩慢,常以蜃景為餌捕食獵物。】
話音剛落。
潛艇底部的外殼傳來一陣刺耳的摩擦聲,聲音順著金屬龍骨,直接傳導進主控艙。
監控畫面中,數不清的暗褐色藤蔓狀觸手,從海底那片半透明的組織中升起。
這些觸手直徑超過兩米,表面覆蓋著密密麻麻的倒刺和絨毛。
絨毛的根部不斷分泌出乳白色的粘稠液體,沾在潛艇外殼,
「滋——」
瞬間發生化學反應。
白色的氣泡在深海中大量湧出,那是鈦合金裝甲被強酸溶解產生的氣體。
三根粗壯的觸手,直接扎進潛艇左舷的推進器外罩縫隙里。
潛艇猛地往下一沉。
人工重力系統出現短暫的紊亂,主控艙的甲板向左側大幅度傾斜。
於的腳底打滑,他迅速伸出手抓住門框邊緣。
沒固定的戰術平板和工具,順著傾斜的桌面滑落,紛紛砸在甲板上。
刺耳的紅色損傷警報在主控艙內全面爆發。
「左舷主推進器被纏死!傳動軸受壓變形!」一名護衛大聲播報著屏幕上彈出的損傷數據。
「三號壓載艙液壓異常,無法維持平衡!」
「外殼完整度下降百分之四。腐蝕速度正在加快!」
老吳的手指在副屏上快速調出外部壓力數據。
「壓載艙沒有進水。」老吳盯著那些呈指數級上升的壓力讀數,「是那些觸手,它們在擠壓外殼。」
舷窗外,那朵巨大的半透明「花朵」,開始加速閉合。
它的花瓣並不是植物的纖維結構,而是一層層厚重、帶有肌肉收縮能力的半透明肉膜。
每一層肉膜的邊緣,都長滿了交錯的骨質凸起,像是一排排向內彎曲的牙齒。
剛才他們以為是城市在呼吸的動作。
其實是這頭深海遠古種的口器,在進行吞咽前的開合準備。
「所有人進入戰鬥崗位。」九叔穩住身體,大聲下達指令,「護衛隊,檢查機甲,準備出艙。」
「出艙?」老吳抬起頭,護目鏡上閃爍著紅光,「外面全是它的活性組織和高濃度腐蝕液。機甲一出去,動力爐的散熱口就會被堵死。」
「留在艇內,它就會把整艘潛艇直接擠碎,一起吞進去。」九叔沒有看老吳,目光鎖定在武器控制面板上。
又一條觸手從右側抽在潛艇的艦橋下方。
伴隨一聲沉悶的巨響,潛艇橫向翻滾了十二度。
於北的肩膀撞在艙壁上,發出一聲悶哼。
外面那層不斷收攏的巨大肉膜表面,依然倒映著那座輝煌的光城。金色的高塔隨著肉膜的收縮和扭曲,在水流中發生形變,像是一層貼在怪物身上的劣質全息薄膜。
「它不是在把我們往中心拖。」南鶯的一隻手抓著座椅扶手,突然出聲。
九叔看向她,「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