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
一聲很輕的電子提示音,在主控艙里響起。
於北睜開眼。
老吳原本正在用抹布擦拭手上的機油,聽到聲音動作停頓了一下。他把抹布扔到一邊,轉身走向主控艙。
主屏幕右下角的通訊模塊里,浮起一個黃色的信封狀圖標。
一閃,一滅。
「外部通訊請求。」
老吳看著屏幕上的參數,「有信號在……請求接入主頻道。」
於北雙手撐著地板,站起身,「是南小姐她們?」
老吳沒有回答。
他的手指在虛擬鍵盤上快速敲擊,調出這個請求信號的來源數據。
屏幕上彈出一行行綠色的代碼。
「不是。」老吳看著那些數據,眉頭逐漸皺在一起,「頻段對不上。小姐帶下去的信標,走的是低頻聲波陣列。這個信號……」
他伸出沾著油污的食指,指著屏幕上的一串零。
「沒有方位參數,沒有深度讀數,甚至沒有載波頻率。」
於北走到控制台旁,盯著那個閃爍的黃色圖標。
它安安靜靜地亮起,暗下,亮起,暗下。
節奏恆定,像個敲門的人,站在這海淵底下,不急不躁一直敲。
「沒有方位是什麼意思?」於北問。
「意思是,潛艇外部的被動聲吶和電磁雷達,都沒有捕捉到任何東西在向我們發送信息。」
老吳的手指在控制台上無意識地摩擦,「這串數據是空的。它不像是從海溝下面傳上來的,倒像是……」
老吳咽了一口唾沫,看了眼於北,「像是本來就在我們潛艇上。」
於北內心一驚,環顧四周。
空空如也,除了外面那座亮著金光的遠古死城。
這個憑空出現的信號,每閃一次,都讓兩人神經一抽。
老吳的話多少有些瘮人。
「別接。」於北開口,聲音有些發顫。
老吳的手,停在綠色接入鍵的上方兩厘米處。
屏幕上的黃色圖標,還在閃。
叮。
隔了十秒。
叮。
一分鐘,兩分鐘。
它一直在閃。
老吳盯著那個圖標,臉上的肌肉一點點繃緊。
「它不會自己消失。」老吳收回手,指著屏幕上方的一個紅色進度條,「你看這裡。」
於北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這是通訊模塊的緩存占用率。」老吳的語速變快,「這個幽靈信號正在搶占主控台的應急頻段。」
老吳轉頭看著於北。
「如果任由它占著頻段。萬一小姐她們在下面遇到危險,發出求救聲波,信號會被它堵在外面,我們什麼都收不到。」
於北張了張嘴,找不到反駁的理由。
老吳的手指重新放回那個綠色的物理按鍵上。
他停頓了最後一秒。
按下。
——
按鍵觸底的瞬間,揚聲器里傳出一陣細密的靜電白噪音。
沙沙沙。
緊接著。
一個聲音,從頻道里流淌出來。
是一個男人的聲音,很輕,聲線特別粗糙。
他語速平緩,沒有起伏,但能聽出來很虛弱,像是一個人在徹底放棄掙扎後,留下的最後遺言。
「我們……能量即將耗盡。這是地龍號最後一次向外界傳訊。收到的人……請務必謹記。」
於北的身體僵住。
老吳按在控制台上的手沒有收回來,保持著按壓的姿勢。
地龍號?
兩人對視一眼,都面露疑惑。
揚聲器里的聲音一句接一句。
「到這裡以後,船上……開始有聲音。」
「不是我們的人。」
於北手臂上的汗毛,一根根豎起。
老吳鬆開按鍵,雙手在操作板上快速滑動,試圖追蹤這段音頻的波形源頭,但屏幕上的追蹤代碼全部顯示為無效。
這不是一段常規的求救錄音。
它更像是一個神志不清的人,在臨死前產生的幻覺囈語。前言不搭後語。
「它知道……你想聽什麼。」
「阿海昨天,聽見他女兒的聲音!他跑出去了,沒回來。」
於北的手指,在褲縫處慢慢收緊。
「阿海是誰?」於北轉頭,用極低的聲音問。
「不知道。」老吳盯著屏幕上的亂碼,聲音也壓得很低,喉結快速滾動,「跟我們沒關係。」
揚聲器里的聲音還在繼續。
「我們本來有九個。現在……還剩三個。」
「這是一片被污染的海域。我把能想到的……都記下來。」
男人的聲音出現了一次停頓。
背景里的滴水聲變得清晰,滴答,滴答。
「第一條。」
「聽見有人呼救。不要回應,不要出去。」
聲音說到這裡,卡住了。
伴隨著一陣刺耳的電流干擾。
老吳在鍵盤上重重敲了一下。音頻的進度條跳動一下,聲音才繼續傳出。
「第二條。」
「你會聽見你認識的人的聲音,但記住,他……已經不是他了。」
於北盯著揚聲器的金屬網罩,咽了口唾沫。
他下意識低下頭,看了一眼胸前口袋裡的那枚信標。
綠色。
頂部的指示燈還在平穩地閃爍,這證明南鶯的頻段還在安全連接中。
揚聲器里的聲音變得更加微弱,帶著嚴重的失真。像是錄音設備的電力即將耗盡,磁帶轉速變慢。
「第三條。」
「如果紅燈亮起,一切都晚了,說明它已經盯上了你。」
「最後一條,如果溺水了,別緊張,你可以呼吸,只要找到......」
最後一個字沒說完,那個沙啞、虛弱的聲音戛然而止。
老吳立刻按下通訊面板上的紅色切斷鍵。
「啪。」
揚聲器里的底噪沒有消失。
老吳皺起眉,又連續按了三下切斷鍵。
物理按鍵發出急促的聲響。
屏幕上,那個代表通訊接入的圖標,依然是高亮的綠色狀態,穩穩占據著主頻道的界面。
「關不掉。」老吳抬起頭,眼睛裡布滿血絲。
他直接拉下通訊模塊的總電源閘刀。
「咔噠。」電路切斷。
但揚聲器里的沙沙聲依然在響,那個綠色的圖標就像是烙在屏幕上一樣,沒有隨著斷電而熄滅。
老吳退了半步,聲音發緊,「怎麼會……物理斷電都關不掉?」
於北站在原地,後背滲出冷汗。
兩人都不說話了。
揚聲器里只有單調的白噪音。
剛才那個聲音說的每一句話,字面意思聽起來都是善意的警告,像是一個先驅者,在臨死前把用人命填出來的規矩。
但正因為這種沒有情緒起伏的平靜,讓人從骨髓深處感到一陣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