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層機庫的隔離門重新滑開。
五台地級機甲完成冷卻液和彈藥的補給。
護衛隊成員依次登機。
這些黑沉的戰爭機器重新站立在發射軌道上。
它們的裝甲表面布滿剛剛在花城裡留下的戰損:白色的酸液腐蝕坑、被藤蔓勒出的深凹痕、剝落的防腐蝕塗層。
但機體的主體結構依然穩固,引擎發出平穩的低鳴。
於北站在機庫入口的黃色安全線外,看著後勤人員撤下注液管線。
機庫最深處,一個一直處於鎖死狀態的獨立艙室內,突然發出沉重的液壓釋放聲。
厚重的艙門緩緩打開。
裡面噴出大量白色的冷卻氮氣,貼著金屬甲板向四周蔓延。
機庫頂部的冷光源打在那個位置。
於北轉身看去,一瞬間忘了呼吸。
那是一台他從未見過的機甲。
沒有地級機甲那種厚重的外掛裝甲板。沒有暴露在外的液壓管線和粗大的傳動軸。
它的通體呈現出一種晶瑩的藍紫色。
材質不像金屬,更像是從極寒冰川深處挖出來的某種結晶,或者是經過高精密打磨的深海礦石。
裝甲表面沒有任何焊接縫隙,流轉著極其內斂的光澤。
隨著頂燈角度的細微變化,顏色從深邃的暗藍平滑過渡到幽紫。
機體線條修長、利落。所有的活動關節都被一層帶有細密鱗片紋理的高分子柔性材料包裹。
它安靜地立在冷霧中,沒有接通任何外部啟動電源。
旁邊那五台剛剛經歷過血戰、在地字柱足以被當成神話的地級機甲,在這台藍紫色的機體面前,顯得粗糙、笨重,像是一個世紀前的落後工業品。
「它叫雲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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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吳提著一個沉重的工具箱走過來,停在於北旁邊,壓低聲音,「天級。」
「好看嗎?」南鶯側過頭。
她戴上了潛頭盔,厚重的透明面罩還沒有落下。臉頰上的小酒窩露了出來,眼角往上挑,恢復了平時那副帶著點驕傲的跳脫神氣。
於北點頭。回答得很老實。
「好看。」
「那是!」南鶯拍了拍身上的抗荷服,下巴微揚,「跟本小姐一樣。」
她轉過身,走向雲霄。
藍紫色機甲的胸部裝甲向上滑開。
沒有齒輪的摩擦聲,只有氣壓平衡的細微嘶聲。柔和的藍紫色光暈從駕駛艙內漫出,照在南鶯的側臉上。
「守好船。」
南鶯回頭,對於北和老吳交代了一句。隨後跨入駕駛艙。
裝甲無聲閉合。
雲霄啟動了。
機庫內沒有響起核聚變反應堆那種震耳欲聾的轟鳴。只有一股低頻的嗡嗡聲,順著甲板傳導到於北的腳底。
機甲頭部的倒三角形光學傳感器亮起。藍紫色的能量流順著裝甲內部的紋路快速遊走。
這一瞬間,周圍所有的光源都似乎暗了一度。
它沒有藉助任何外力,雙腿的伺服電機發力,極其平穩、輕盈地從固定架上站直身體。
不像是一台被人類操控的機器,更像是一個沉睡的生物自己睜開了眼睛。
機庫前方的發射閘門全部開啟。
黑水翻滾著灌入,氣壓平衡系統發出尖銳的排氣聲。
五台地級機甲的主引擎噴出藍色尾焰,率先沒入下方的黑暗。
雲霄是最後一個離開的。
它滑入黑水時,沒有產生大量沸騰的氣泡。藍紫色的微光排開了周圍的海水,在絕對的黑暗中劃出了一道平滑的尾跡。
像是一粒發光的星屑,墜入了沒有底的深淵。
於北雙手按在舷窗的玻璃上,視線追隨著那道微光。
光點越來越小。
變成針尖大。
最後,被下方濃稠的黑水徹底吞沒。
機庫外側的重型閘門轟然合攏。四台大型抽水泵同時啟動,水位順著排水格柵快速下降。
龐大的潛艇內部,失去了護衛隊的引擎聲,突然安靜下來。
於北站在空蕩蕩的機庫里,摸了摸口袋裡那枚信標。
身後傳來金屬碰撞的脆響。
老吳把一堆修補裝甲用的鈦合金板扔在地上,震得甲板嗡嗡作響。
舷窗外,深淵依舊漆黑。
遠處那片模糊的金色光城,懸浮在水流中,像一隻閉著的巨大眼睛。
於北看了一會兒,收回視線轉過身。
「老吳。」於北走向那堆工具和裝甲板,「從哪兒先修?」
老吳彎腰挑揀著等離子焊槍的噴嘴,頭也不回。
「外殼被強酸咬得最薄的那幾處。」
老吳把一個高頻分子焊槍扔給於北,「手別抖。這活兒要是干砸了,外面的水壓灌進來,我們倆直接變成肉泥,給外面那朵花當養料。」
於北單手接住焊槍,掂量了一下重心。
「知道了。」
——
雲霄脫離潛艇,沉入深淵之後的第三個小時。
潛艇內部只剩下最基礎的維生系統在運轉,通風管道里發出單調的風聲。
機庫外側的夾層檢修通道。
這裡位於潛艇抗壓內殼和外部裝甲之間,空間狹窄,高度只有八十厘米,四周布滿了密密麻麻的液壓管線和電纜。
於北仰面躺在檢修通道的金屬底板上。
雙膝彎曲,用肩膀和雙手向上發力,頂住一塊長寬各半米的鈦合金補丁板。
老吳蜷縮在於北旁邊,手裡握著等離子焊槍。
藍白色的電弧在狹窄的空間裡跳躍,刺眼的光芒照亮兩人沾滿油污的臉。
「穩住。」老吳的聲音隔著面罩傳出來,有些發悶。
「穩著呢。」
於北稍微調整了一下肩膀的受力點,緩解酸痛。
「老吳。」於北看著頭頂跳躍的電弧,開口問了一句。
焊槍的火光停頓了半秒。
「你以前,是幹什麼的?」
「修東西的。」老吳回答得很簡短,手腕下壓,藍白色的電弧重新亮起。
「我是說。」於北看著融化的鐵水將縫隙填滿,「你這手藝,在哪都是搶著要的吧。怎麼會跟著南小姐跑到這?」
老吳沒有回答。
過了兩分鐘,他關掉焊槍,通道里只剩下金屬冷卻時發出的細微喀喀聲。
「欠小姐一個人情。」
老吳摘下面罩,大口呼吸著通道里渾濁的空氣,聲音很平。
「很久以前的事了,你不用打聽。」
於北點頭,沒有再問。
「這塊外殼差不多了。」
老吳直起腰,後背頂在通道上方的管線上,他用帶著厚手套的手捶了捶後腰脊椎。
「歇十分鐘。」
兩人卸了力,背靠著通道的金屬艙壁。
於北閉上眼,他把頭靠在冰涼的艙壁上,準備休息一會兒。
主控艙里,突然傳出一聲輕響。
叮——
不是警報,是一聲很輕的提示音,像有什麼東西,在門外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