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電雜音瞬間消失,音頻不再是含混的一團。
這次是一個字一個字,
清晰準確地喊出一個名字。
「於北——」
於北感覺心臟猛的一抽,僵在原地。
「這是小姐的聲音!聲紋對上了!」老吳猛地站直身體,膝蓋撞在金屬檯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於北,聽得到嗎——」
那聲音極其清晰,尾音帶著劇烈的顫抖和破音。咬字習慣和呼吸停頓,都和南鶯完全吻合。
於北瞬間從地上站起。
「於北——救——救我——」
可就在他起身站穩的瞬間,大腦里忽然意識到一絲不對勁。
不對。
他自己也無法立刻解釋哪裡不對。
那聲音太像南鶯了,就連遇險的急迫感都毫無破綻。但,於北就是感覺哪裡怪怪的。
他圍著主控台來回踱步。
「於北——」
那道聲音還在喊!
老吳正準備開口,於北抬手比了個噤聲的動作。
他眯上眼屏住呼吸,逼著自己重新捋清思路,把這段聲音在大腦里重新回放了一遍。
「於北——」
不多時,當那道聲音再次響起時,於北猛地抬頭。
他緩慢抬起右手,看著掌心那枚銀色信標,語氣堅定,「那不是南小姐。」
「老吳……那不是南小姐。」
「你怎麼知道的。」老吳神色焦急發問。
「它叫錯了。」
老吳一臉不解。
於北盯著那個還在閃爍的圖標,「那東西模擬了南小姐的聲音,但它不知道……南小姐一直以來,從沒叫過我的名字。」
於北盯著揚聲器的金屬網罩。
「所以,你不是她。」
揚聲器里的音頻,瞬間弱了下去,只剩下單調的白噪音。
死一樣的安靜重新降臨主控艙。
於北手心裡,那枚物理信標也隨之發生切換。紅光暗了,重新亮起綠色。
老吳也卸去渾身的力氣,癱坐在副控台的椅子上,用滿是油污的手背胡亂抹了一把臉。
「這地方。」老吳的嗓子啞得厲害,像是在對著空氣自言自語,「還真是有夠邪門的。」
於北靠著冰涼的艙壁,閉上眼睛,胸腔大幅度起伏。
那陣由未知帶來的、翻江倒海的心率過載,正在慢慢平復。
南鶯的物理信標,還亮著綠光,這意味著南鶯和九叔他們此刻依然安全。
只要守住這艘潛艇,守到她完成任務回來就安全了。
於北深深吸了一口氣。
就在這時。
他手心裡的信標又猛地閃了一下。
不是切換成紅色。
依然是綠光,但閃爍的頻率發生突變。
不再是三秒一次的平穩脈衝。
而是高頻的、急促的閃動,連著閃了三下。
於北剛剛平復的心緒瞬間被打亂。
那條怎麼也切不斷的主頻道里,底噪被再次撕裂,一個新的聲音浮現出來。
語速極快。
音量很低。
伴隨著嚴重的機械失真和斷續。
「小雜魚——」
於北渾身的血液在一瞬間降至冰點,手腳末端傳來麻木感。
「小雜魚,聽得到嗎——」
老吳聽到這個稱呼,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帶翻旁邊的咖啡杯。
「——潛艇……外部裝甲修好就走——」那個聲音穿透揚聲器,一聲比一聲急促。
「別下來,聽見沒有?……別下來——」
於北僵坐在艙壁前,與老吳對視一眼,一個音節都發不出來。
它這次,叫對了。
南鶯一直以來都喊他「小雜魚」。
「別下來——啟動上浮程序——快走——」
「這……」於北的聲音在顫抖,他猛地走向,「老吳,這次……是南小姐?」
老吳張著嘴,喉結上下滾動,也沒能擠出一個反駁的詞。
因為剛剛那個邏輯,在這一刻徹底失效了。
於北感覺大腦宕機。
這到底是根據他的語音反饋,在幾十秒內完成進化的誘導圈套?
還是——真實的南鶯,
真的在下面的深淵裡遭遇毀滅性的打擊。
警告他不要下去送死。
老吳盯著那個不斷跳動的音頻波形,嘴唇哆嗦,他找不到任何技術手段來證偽。
「我下去。」
於北單手撐著甲板站了起來。
轉身,靴底踩在金屬網格上,朝著機庫的方向走去。
「是真是假,只要下去看一眼就知道了。」
「於北!」老吳站在原地,喉嚨發乾。
老吳沒有去拉他,而是跟上去,「我幫你裝上抗壓外甲,路上小心。」
在他們身後,主控艙的揚聲器里還在一遍又一遍循環播放。
「小雜魚——別下來——」
機庫的頂燈,一盞接一盞亮起,冷白色的光芒灑在龐大的發射軌道上。
半個小時後,那台破機甲安裝完畢。
於北走到登機履帶前,低下頭把胸口口袋的那枚銀色信標放好,檢查鎖扣。
他深吸了口氣,抓住金屬扶梯爬了上去。
機甲脫離固定架的前一秒,於北轉過頭,視線越過駕駛艙的觀察窗,看向老吳。
他身上沾滿機油,面色蒼白。
兩人都沒說話。
主引擎推進器點火。
暗藍色的尾焰在黑水中炸開一團氣泡。殘破的機甲推開水流,順著峽谷沉入下方更深的黑暗。
於北盯著主屏幕上的導航。
代表南鶯的那個綠色坐標點,一直停留在潛艇正下方。
深度計的滾輪在不斷增加,那個信號卻始終沒有發生位移,也沒有繼續下墜。
這說明南鶯的機甲在那個位置停住了。
於北深吸了一口氣,將推進器的功率推到百分之七十,順著信號的指引往下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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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潛了五百米後。外部的水文環境變了。
水體不再是純粹的漆黑。光學傳感器捕捉到的畫面,海水呈現出一種接近墨綠色的渾濁。
水流的密度似乎發生改變。
機甲的推進器轉速開始下降,渦輪葉片遇到極大的阻力。儀錶盤上,引擎的線圈溫度正在緩慢攀升。
於北推平操縱杆,放慢下潛速度。
機甲頭部的兩盞高壓探照燈打向下方。
光束在這片墨綠色的水體裡,只能切出兩道蒼白而短促的光柱。光線的穿透率不足平時的三分之一。
探照燈的光暈里,懸浮著大量細小的顆粒。
不是深海常見的那些由浮游生物殘骸組成的「海雪」。
這些顆粒呈現灰白色,邊緣不規則。
它們被機甲推進器攪動的水流捲起來,在光柱里緩慢旋轉、沉降,像極了燃燒後留下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