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北看了一眼外部水文分析,雷達屏幕上一片平坦。
底環的打撈經驗讓他後頸肌肉繃緊。
這片水域不對勁,太安靜了。
沒有底層暗流擾動,沒有淵生出沒的熱源軌跡,甚至連海溝深處地殼活動該有的低頻震顫,在這裡都被完全屏蔽。
這片深淵像是一個被強行封死的密封罐。
胸前口袋裡發出「滴」的一聲。
南鶯給的信標剛進來時就無故熄滅了,此刻又重新啟動。
他看了下南鶯的位置,在正下方不到五百米的位置,還是完全靜止狀態。
於北抬手按向引擎加速鍵,準備儘快突破這層水域。
就在這時,一道光從下方的深海海床上透了上來。
於北立刻按滅機甲的探照燈。
那片光逐漸清晰。
那是橘黃色的、帶著明顯熱輻射色溫的暖光。一盞接著一盞,從下方的海溝底部浮現出來。光點排列成了絕對規整的幾何線條和方塊。
就像是一座城市,正安安靜靜地躺在海底的海床上。街邊的路燈亮著,等待著下班的人群。
於北屏住呼吸,後背滲出冷汗,「難道還有一隻浮游?」
但很快他就否定了這個想法。
浮游造出的蜃景本質是光,近距離就能分辨真假,而下面這座城太真實了。
在六十二號柱的深水區,他見過沉沒的遺蹟。
那些被海水浸泡了幾百年的建築,鋼筋被鹽分腐蝕膨脹,樓體坍塌,表面覆蓋著厚厚的管蟲和發光的深海藻類。除了大致的輪廓,早就變成了一堆失去工業特徵的廢墟。
但下面那座城市不一樣。
完整得像昨天晚上才剛剛沉入海底。
於北握著操縱杆,控制著破損機甲的姿態,一點一點地向下壓。
城市的輪廓在視線中不斷放大,細節變得清晰。
縱橫交錯的柏油街道,沒有倒塌的高層建築,平坦的市民廣場。甚至,他能清楚地看見那些建築外牆上,掛著的舊世界文字招牌。
幾家沿街商鋪的櫥窗里,還亮著展示燈。透過玻璃,能看到裡面擺放的塑料模特、金屬貨架和木質桌椅。
這些早就該在海水中被微生物分解、或者被高壓壓碎的物品,此刻完好無損地擺在那裡。
機甲的測距雷達發出提示音。
於北操控著機甲,在一處十字路口的邊緣緩慢降落。
沉重的金屬履帶接觸到地面。
嘭——
他此刻更確定這是真的城,不是蜃景。
於北坐在駕駛艙里謹慎的觀察四周。
街道兩側,豎立著一排排老式的路燈。路燈一直延伸進黑暗的深處,將這片海底照得像是黃昏時刻的內陸小鎮。
於北按下控制台的側鍵,開啟外部全頻段聲吶陣列。
掃描波紋以機甲為圓心向外擴散。
屏幕上的反饋數據在一秒鐘後回傳。
什麼都沒有。
沒有生命體徵的熱源,沒有機械運轉的震動,沒有洋流的反射波。
於北拿出信標。
上面顯示,南鶯的信號就在前方,沿著這條橘黃色的街道走進去,直線距離四百二十米。
他深吸了一口氣,將機甲里的氧氣調大了一格,推動操縱杆。
殘破的機甲沿著街道向前走。
——
走了一百多米,於北停了下來。
他盯著前方街道右側的一棟舊世界建築。
那是建築一層的側門。
門框上方掛著一塊長方形的牌子,上面的字跡已經褪色剝落,看不清寫的是什麼。
這只是一扇尋常的門,但於北盯著那扇門看了整整兩分鐘,眼睛一眨不眨。
門板的表面,是乾燥的。
木質的紋理清晰可見,沒有吸水膨脹導致的變形,沒有附著任何深海苔蘚。
他揉了揉眼,確認不是自己眼花。
海底?乾燥?
這完全不符合常識。
於北推動操縱杆,機甲巨大的金屬手指伸出,將那扇木門輕輕往前推了一下。
門軸發出「吱呀」一聲乾澀的摩擦聲,門板向里滑開。
一片灰塵,從門框的震動中飄落下來。
於北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灰塵。
不是深海里那種沉積物,也不是懸浮在水中的絮狀顆粒。
這是真正的灰塵。
乾燥的、輕飄飄的、呈現出粉末狀的灰塵。
它們從門框上脫落後,沒有在海水中四散懸浮,也沒有隨著水流的波動畫出弧線。而是遵循重力法則,向下墜落。落在了乾燥的門檻上。
於北僵在駕駛座上。
他看著那些灰塵的物理下落軌跡,大腦中關於深海常識的認知被強行撕裂。
在這片水域裡,顆粒物的運動軌跡,表現出了在空氣中才有的物理特徵。
於北低頭,視線掃過控制台上的主儀錶盤。
所有電子傳感器都在用數據告訴他:你此刻處於深淵的極壓海水中,機甲外殼正在承受著足以把鋼鐵壓成餅的恐怖水壓。
但他抬起頭,透過觀察窗。
肉眼看到的光學影像卻在告訴他:那些灰塵,正在沒有任何液體阻力的空氣中,自由落體。
於北手裡全是冷汗。
他操控機甲往前邁了半步,將探照燈的光束直接打進那扇門裡。
門內,是一條寬敞的走廊。
地面鋪著舊世界的方形瓷磚。牆壁上貼著帶有碎花圖案的牆紙。牆紙的邊緣因為乾燥而微微捲起,發黃髮脆。
走廊頂部的兩盞白熾燈還亮著。昏黃的光線照在空蕩蕩的牆壁上,將機甲龐大的輪廓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沒有水。
於北盯著這條乾燥的走廊,喉結艱難地咽了一下。
他轉過頭,看向機甲左側的外部全景攝像頭。
身後,是他剛剛駛過的那條街道。墨綠色的海水依然充斥著整個空間。灰白色的顆粒在水中緩慢翻滾。機甲履帶壓過的痕跡里,水流正在攪動泥沙。
於北重新轉過頭,看向前方。
門裡。是絕對乾燥的空氣、發黃的紙張、物理落下的灰塵。
門外。是深海恐怖的水壓、墨綠色的水流。
一扇沒有任何密封裝置的半掩木門。在同一物理空間裡,硬生生地隔開了兩套截然相反的物理法則。
於北雙手死死握住操縱杆,大口呼吸了幾次。
南鶯就在那個方向!
他推動推桿。
慢慢踏進那扇門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