屍體身上穿著一套舊世界的深灰色制服。
背靠在牆壁上，雙腿向前伸直，頭部低垂，下頜骨抵在胸腔位置。
裸露在外的手指和頸部皮膚，呈現出一種絕對脫水的乾癟狀態。皮下脂肪和肌肉組織完全乾涸，緊緊貼在骨骼上。
屍體的右手握著一支圓柱形的金屬筆。
於北將視線順著屍體的右手，移向旁邊的牆壁。
承重牆的混凝土表面，刻著幾行字。
刻痕很深，刻字力度極大，邊緣帶有混凝土碎裂的粉末。
最上面一行寫著：
「它在呼吸。」
向下間隔了五厘米，第二行：
「干——濕——干——濕——」
再往下：
「別信儀表。」
「灰塵、紙、頭髮，所有會飄的。」
「它們不會騙你。」
刻痕在最後一行變得凌亂。
筆畫扭曲，字母的間距失去控制，金屬筆尖在混凝土上留下幾次打滑的痕跡。
「找節點。」
「那裡安全。」
筆跡停在「安全」兩個字的末尾。右下方有一道長達十厘米的劃痕，一直延伸到地面。書寫者在刻完最後一個字後，徹底失去力氣。
於北盯著混凝土牆壁上的刻痕。
「節點。」
這段文字記錄了一個規律。
在這片空間環境不斷置換的區域裡，存在著不會發生環境重置的安全坐標點。
於北拉動操作杆，機甲從屍體旁邊後退了兩步。
他切斷了探照燈，只保留了機甲頭部的兩盞低亮度輔燈。
大廳內部的光線暗了下來。
於北盯著機甲前方的地面。
地面的大理石瓷磚上，覆蓋著一層灰白色粉末。
在輔燈的光暈下，這些粉末正在發生細微的運動。它們隨著某種不可見的壓力變化，呈現出一種規律性的起伏。
灰塵被托起兩厘米，懸浮零點幾秒後，重新落回地面。整個大廳地面的粉末都在進行著這種同步的振盪。
於北轉動外部攝像頭，將視角拉向大廳的四個角落。
右前方的角落，也就是屍體靠著的那面牆的延伸處。
那裡的灰塵，處於絕對的靜止狀態。
沒有上升，沒有懸浮，沒有落下。粉末平鋪在大理石表面，沒有任何振盪的跡象。
於北推動推桿。
機甲沉重的身軀在大廳內移動，停在那個角落的邊緣。
他抬起左臂，巨大的機械手掌向下翻轉，食指的合金指尖探向地面。指尖距離地面十厘米時，機甲前臂的排氣孔噴出一股微弱的冷卻氣流。
氣流吹在角落的地面上，靜止的灰塵被氣流揚起。
灰塵離開地面後，呈現出拋物線狀的運動軌跡。它們在空氣中直線上升，受到重力影響後，再次呈直線掉落回大理石地面。
在這個過程中，灰塵沒有出現任何滯空、懸浮或者反向抬升的異常反應。
於北盯著這片角落。
「這就是牆上記錄的節點？」
空間法則在常壓和高壓之間進行鐘擺式的切換，但任何物理鐘擺，都存在一個固定不動的支點。
這些角落，就是法則切換時的物理盲區。
站在這裡，空間置換產生的壓強差會被抵消。機甲的安全密封性將得到保障。
於北忽然想起那個詭異電台里的一條規則：
如果溺水了，別緊張，你可以呼吸，只要找到......
「只要找到這個物理盲區！」於北控制機甲站直身體，轉身看向大廳左側。
那裡有一扇雙開的金屬大門。門後連接著一條通往建築深處的走廊。
他規劃出了接下來的行動路線。
通過觀察環境漂浮物的物理狀態，判斷空間置換的周期。在下一次置換發生前，尋找並移動到下一個節點位置。
利用這些靜止的安全坐標，一段一段穿過這座城市。
於北推下操縱杆，向著大廳左側的金屬大門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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寬大的混凝土通道傾斜向下。
於北駕駛機甲站在通道入口。探照燈的冷白色光束打向下方，光線在乾燥的空氣中筆直延伸，最終被下方的拐角和黑暗吞沒，無法測算通道的深度。
胸前口袋的信標維持著綠色。
坐標顯示，南鶯的信號源並非在地表而是在通道的正下方。
垂直距離還在緩慢增加。
信號終於出現移動。
於北推下操縱杆。
機甲雙足交替邁出。清脆的金屬撞擊聲順著通道的岩壁向下傳導，一層一層地迴蕩。
下了大約兩層樓的高度，於北拉停機甲。
探照燈鎖定在通道右側的轉角處。
一個穿著深灰色機甲維修服的人類，靠在牆壁上。
屍體旁邊的地面上放著一頂帶有探照燈的舊式工程頭盔。
右手中握著一支標記筆。
於北操控機甲彎下腰，將探照燈的光束聚焦在屍體旁邊的牆面上。
這裡果然也有字。
於北將牆面上的字跡投影到駕駛艙的主屏幕上。
最上面一行寫著：
切換有間隔。
我數過，大概8到12分鐘。
視線順著牆面往下移動五厘米。
我氧氣不夠了。
等不到下一次了。
最後兩個字的筆畫發生了嚴重的扭曲變形。
於北盯著屏幕上的「8到12分鐘」。
這是一條用生命測算出來的環境置換周期。
這座深海遺蹟的建築空間，從常壓空氣環境置換到深海高壓水體環境，或者進行反向置換，時間間隔處於八到十二分鐘的浮動區間。
如果在環境置換發生的瞬間，沒有找到處於力學盲區的「節點」躲避。暴露在壓強差中的物體，就會被瞬間撕裂。
於北抬起左手，在控制台的側邊面板上按下了計時器的物理啟動鍵。
屏幕上跳出一組紅色的數字。
06:14。
距離他上一次在走廊里遭遇環境置換，已經過去了六分十四秒。
按照牆上的記錄推算，下一次空間物理法則的置換，將在兩分鐘到六分鐘之內降臨。
於北握住操縱杆，機甲的伺服電機重新運轉，沿著傾斜的通道繼續向下推進。
通道的結構在不斷向下延伸。
隨著深度的增加，通道內部的環境發生細微的改變。
空氣中的灰塵懸浮物減少了。兩側的混凝土承重牆上，開始出現大量不規則的裂紋。
這些裂紋的形態與地質沉降造成的斷裂不同。它們呈現出向外膨脹的放射狀，鋼筋從裂開的混凝土塊中暴露出來，表面布滿細小紋路。
於北駕駛機甲邁下第六層的轉角平台。
外部聲納捕捉到一陣極其微弱的高頻震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