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波經過系統過濾放大,反饋進駕駛艙。
是液體流動的聲音。
於北向後拉動操縱杆,放慢下行。
水聲在聲納中逐漸變得清晰。
機甲轉過一個九十度的彎道。探照燈打在下方的樓梯上。
地面上出現了液態水。
水分順著牆壁上那些放射狀的裂紋向外滲出,從天花板的縫隙中滴落。積水在平坦的混凝土表面上形成了一片不規則的水窪。
於北拉下手剎,機甲停在台階上方。
他將光學鏡頭的焦距鎖定在那片水窪邊緣。
液體邊緣沒有呈現出水滴表面張力應有的平滑弧線,水漬在混凝土上出現高頻顫動。
水流時而向前擴張,時而又受到向後的拉扯力,向內收縮退回。兩種截然不同的力量正在這片區域交界處發生劇烈摩擦。
這片空間正在置換。
深海的高壓水體,正突破常壓空氣壁壘占據這條通道。
於北看了眼控制台上的計時器。
09:15。
時間進入危險區間。
他迅速轉動搖杆,機甲在通道內快速掃描。
探照燈的光束掃過樓梯右側的金屬扶手。
這是一條老式的鋼管扶手,表面覆蓋一層粉塵。隨著空間內部壓強的不穩定波動,扶手上大部分粉塵都出現上下浮動。
但在距離機甲左前方大約兩米的位置,有一段長度不足三十厘米的金屬管表面,灰塵呈現出絕對的靜止狀態。
於北雙手瞬間將主推進器的拉杆一推到底。
「轟!」
機甲背部的渦輪進氣口全開,機甲借著推力,直接從台階上向前躍出兩米。
左臂的液壓活塞發出不堪重負的嘶吼,金屬手掌張開,精準攥住了那段覆蓋著靜止灰塵的金屬扶手。
合金手指閉合的瞬間。
整個樓梯間的空間徹底崩塌。
混凝土牆壁發出沉悶的斷裂聲。地面和天花板發生了劇烈的物理扭曲。那片不斷顫動的水窪瞬間膨脹,高壓海水像一堵實質的鐵牆,從四面八方拍擊過來,瞬間淹沒了整個轉角平台。
龐大的壓力差撕扯著機甲的外裝甲。
「咔!咔!」
於北在駕駛艙內聽到了刺耳的金屬斷裂聲。
左側機械臂牢牢抓住那段金屬扶手。
水流劇烈涌動了十幾秒,隨後趨於平穩。
樓梯間被海水填滿,一切歸於平靜。
於北低頭檢查控制台上的損傷反饋。
外殼裂紋增加至13處。
這台勉強拼湊的機體,已經到達解體的邊緣。
於北調整了一下呼吸閥的供氧量,壓下胸腔里的氣悶。推動操縱杆,控制著的機甲,繼續向通道下方邁步。
樓梯的盡頭,是一扇雙開的重型防爆門。
門板的材質是一種抗腐蝕的特種合金,表面掛著一塊帶有警示條紋的金屬牌。牌子上的部分塗層已經脫落。
於北藉助探照燈的光線,用機甲輔助系統翻譯出上面殘留的幾個詞語:
地下……封禁區……未經授權……
厚重的防爆門沒有鎖具。
機甲抬起雙手,抵在兩扇門板的中央縫隙處。液壓引擎輸出功率,伴隨著刺耳的金屬摩擦聲,沉重的防爆門向兩側緩緩推開。
門後,一片體積驚人的地下空間展現在屏幕上。
這是一個面積超過兩個標準深海船塢的巨型大廳。大廳的穹頂極高,十幾根粗壯的承重石柱支撐著整個地下結構。柱子表面布滿了管線和加固鋼纜。
大廳的地面平坦空曠。
在空間的正中央,安置著一台體積龐大的圓形機械裝置。
機器的表面覆蓋一層厚厚的氧化層和深海沉積物,主軸和齒輪已經完全停止運轉。數百根粗大的工業管道和高壓電纜從機器的底座延伸出來,像植物的根系一樣向四周輻射,最終全部匯聚並連接到大廳高聳的天花板上。
於北拉動操縱杆,準備控制機甲靠近那台圓形裝置進行掃描。
突然,側邊視野中捕捉到了一處異常光源。
在大廳右側邊緣,一根承重柱的暗影后方。
那是一道極具穿透力的、晶瑩的藍紫色光暈。光線在渾濁的墨綠色海水中發生著微弱的物理折射,正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頻率,在黑暗中一閃,一滅。
於北內心一驚,他認得那道光。
正是南鶯的天級機甲,雲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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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北拉動操縱杆,機甲在地下大廳內邁開步伐,向那道藍紫色的光源推進。
行進了不到三十米,他猛地踩下制動。
前方的地面上,橫七豎八地散落著大量金屬殘骸。
一台,兩台,三台……
探照燈掃過去。
在這片面積驚人的地下空間裡,至少倒伏著七八台重型機甲。
從外部裝甲的厚度和外掛武器的掛載點來看,這些全部是標準的地級機甲。
它們有些保持著向前衝刺的姿態,機械腿深陷在沉積物中;有些側翻在地,履帶板完全斷裂。
所有機甲都已經徹底報廢。
幾台受損最嚴重的機體,胸腔裝甲已經被完全壓扁,露出裡面扭曲成麻花的傳動軸和承重骨架。
於北操控機甲,避開那些擋路的殘骸,繼續向前。
那道藍紫色的光,越來越近。
光學鏡頭穿透渾濁的空氣,將前方的畫面拉近。
於北看清了。
是雲霄。
這台天級機甲,完整地站在大廳盡頭的混凝土牆壁前。它的雙腿微曲,背部緊緊貼著牆面,保持著防禦姿態。
機體外部沒有任何損傷,表面的藍紫色能量流依然在裝甲內部平穩地遊走。
但是,雲霄的頭部光學傳感器處於熄滅狀態。
駕駛艙的區域也是黑的。
機甲處於一種低功耗的休眠模式。
於北在距離雲霄十米的位置停下,沒有貿然靠近。
他抬起手,切換到短波通訊頻段。
「南小姐。」
無線電波在乾燥的空氣中發射出去。揚聲器里只有細微的底噪,沒有回應。
「南小姐。是我,於北。」
依然沒有信號接入。
於北盯著雲霄漆黑的駕駛艙,心臟劇烈跳動。
他握緊操縱杆,控制機甲緩慢向前邁出一步。
就在機甲足底落地的一瞬間。
雲霄的駕駛艙內亮起微弱的藍光。
「小雜魚?」
一道聲音切入通訊頻道。音色裡帶著熟悉的上揚語調,伴隨著一絲因為疲憊而產生的沙啞。
南鶯的影像出現在於北主屏幕的通訊視窗里。她穿著那套深潛抗荷服,眉頭微微皺起。「我讓你在船上等,你耳朵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