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北看著屏幕上那張臉，緊繃的神經稍微鬆弛了一點。
「南小姐。」於北的聲音乾澀，「你的……機甲沒出問題吧？」
屏幕里的南鶯抬起頭，看著他，嘴角向上提了一下，露出那個標誌性的小酒窩。
「怎麼，擔心我？」
她盯著屏幕看了幾秒，嘴角的弧度變得柔和幾分。
「沒事。」南鶯調整了一下坐姿，「我好著呢，就是一直被這地方的空間法則困在這兒，能源消耗太大，只能切斷通訊保持靜默。」
她看著於北那台殘破的機甲。
「小雜魚，你膽子真夠大的。」
「什麼？」
「我讓你在上面修船，你偏要下來。」南鶯的語氣裡帶著埋怨，「你知不知道這下面有多危險？」
「知道。」於北回答得很簡短。
「知道還下來？」
於北沉默了幾秒，目光在雲霄上掃過。
「嗯。」
南鶯看著他，隔著屏幕嘆了口氣。
「你這個人。」她搖了搖頭，「傻得可愛。」
於北聽到這句話，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
在之前的接觸中，南鶯的表達方式一直是鋒利、跳脫或者帶著上位者的居高臨下，她從未用過這種帶有明顯情感粘性的詞彙。
南鶯沒有給於北過多思考的時間。
她的視線越過屏幕，掃過於北機甲外殼上那些裂紋。
「你這台機甲還能撐多久？」
「不知道。」於北搖了搖頭，能堅持到這裡在他看來已經是奇蹟了，他看了一眼倒計時提醒道，「這裡的空間物理置換有規律，馬上就要切了。」
「我知道。」南鶯的聲音很平靜，「我被困在這裡幾個小時，已經經歷了十幾次置換。」
「那你怎麼撐過來的？」
「雲霄扛得住。」南鶯拍了拍操作台，「天級機甲比你那台拼裝貨結實太多，而且，我找到了空間置換的大致規律。」
她抬起機械手臂，指向大廳中央。
「那台機器。」南鶯說，「每次空間氣壓發生驟變之前，它內部的軸承都會產生共振。」
於北順著雲霄的手指看過去。
大廳中央那台被工業管線纏繞的巨大圓形裝置，表面布滿厚厚的氧化層，靜靜地矗立在原地，沒有任何能量反應。
「共振？」
「嗯。」南鶯點頭，「很輕微的震動聲，像心跳。」
她轉過頭，看著於北的影像。
「我本來想等洋流穩定自己找盲區上去。但云霄的體積太大，有些狹窄的通道過不去。而且九叔他們的機甲在下潛時被暗流捲走失聯了。我沒有雷達支援，不敢亂走。」
南鶯的目光停在於北的臉上。
「沒想到你還能活著走到這裡。」
於北沒有接話。目光鎖定在計時器的紅色數字上。
08:45。
——
大廳中央，那台巨大的圓形機械內部，忽然傳出一聲低頻震動。
咚。
聲音穿透外部厚重的氧化層，在空曠的大廳里產生了空氣回音。這種震動頻率和之前在花城外部聽到的次聲波極其相似。
於北和南鶯的機甲頭部同時轉向機器的方向。
裝置依然保持著靜止狀態，但那聲震動還在繼續。
咚。
咚。
間隔兩秒，一下，又一下。
通訊屏幕里，南鶯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快！」她大喊，「找盲區節點！」
於北機甲的探照燈快速掃過大廳地面、承重柱底部、以及那些倒伏的機甲殘骸。
在距離他們左側十五米的一根承重柱底部。
大理石地面上覆蓋的灰白粉塵，呈現出一種平滑的靜止狀態。而大廳內其他區域的灰塵，已經在氣壓變化的先兆下，開始出現了無規則的懸浮和振盪。
「九點鐘方向，承重柱底部。」於北在頻道里報出坐標，「跟我來。」
南鶯沒有遲疑，雲霄的主引擎瞬間點火。
兩台機甲在大廳內全速向那根石柱衝去。
大廳中央的震動聲變得越來越密集。
咚。
咚。
於北駕駛機甲衝到石柱前。液壓制動系統發出刺耳的尖嘯。
南鶯駕駛的雲霄緊隨其後。暗銀色的機體完成了一個漂亮的小半徑漂移，背部裝甲緊緊貼合在石柱的另一側。
雲霄進來的同時，整個地下大廳徹底崩塌。
不遠處那些報廢的地級機甲殘骸，承受不住龐大水壓差，發出刺耳的金屬擠壓聲。外殼被強行向內壓扁，零件崩碎四濺。
中央那台巨大的機械裝置內部，傳出一聲類似於金屬撕裂的巨大轟鳴。
緊接著。
液態水取代了空氣。
巨大的水流衝擊力瞬間填滿了整個大廳的下半部分。
於北在駕駛艙里被安全帶牢牢勒在座椅上。機甲的外部裝甲傳來了讓人牙酸的斷裂聲。
——
水流的狂暴衝擊持續半分鐘，隨後逐漸趨於平穩。
大廳內的環境再次置換，重新變回了帶有潮濕水汽的空氣環境。
於北低頭檢查控制台上的機體損傷報告。
外殼結構性裂紋增加至19處。
這台機甲又變成一具勉強拼湊起來的鋼鐵骨架。
他抬起頭，看向承重柱另一側的南鶯。
在那場狂暴的空間置換和水流衝擊下，雲霄那層晶瑩的暗銀色表面，連一道劃痕都沒有留下。
雲霄轉過身，機械手臂抬起，指向大廳的最深處。
「那裡。」南鶯的聲音在頻道里響起，「有一扇重型金屬隔離門。根據舊世界圖紙推算，可能就是圖紙上標註的核心區域。門太重了，我一台機甲推不開，我們兩台一起，在下次置換前，有機率破拆。」
於北盯著雲霄指示的方向。
光學放大畫面里，大廳盡頭的牆壁上，確實嵌著一扇巨大的雙開合金門。
他看了一眼屏幕里的南鶯，點頭。
「好。」
南鶯看著於北的回覆，嘴角再次向上勾起。
「小雜魚。」她的聲音放得很輕，「你對我真好。」
於北沒有去接這句話。他推下操縱杆，控制著機甲向大廳深處移動。
視線鎖定在那扇巨大的金屬門上。
門板的抗腐蝕塗層已經剝落大半。表面用舊世界的電刻技術，留下了幾行深深的警告文字。
於北的輔助程序能夠勉強解析出最後半句的意思：
……絕對隔絕……勿啟。
「走。」於北在頻道里說。
一藍一黑，一新一殘。兩台機甲在布滿積水的大廳里，朝著那扇被警告不要開啟的大門走去。
在他們身後，大廳中央那台停止運轉的巨大機械內部，依然在散發著極低頻的震動。
咚。
咚。
如同深海遠古種緩慢而規律的脈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