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相柳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這台機甲。」於北看著前方的全景屏幕，鎖定中央那台巨大的深藍色機體上，「他叫什麼名字？」
駕駛艙內外，空氣安靜了兩秒。
空洞深處，那顆半透明能量核微弱閃了一下。
「共工。」
相柳的聲音重新響起，語氣中帶著不屑與忌憚，「你們人類造出來的八台神級機甲之一。」
於北聽到這個名字，手指在武器解鎖鍵上壓了一毫米。
「那我更不能關了。」
「你說什麼。」相柳附著在陰影表面的臉孔瞬間融化，重新變成一灘純粹的黑色流體。
「你騙我一路。」於北的雙手攥緊操縱杆，「現在指望我切斷唯一能壓制你的東西，你覺得我會怎麼做？」
「既然你不配合，那就只能我自己來了！」相柳懸浮在半空的黑影瞬間解體。
龐大的體積化作成千上萬條細微的黑色流體，直徑微小到了肉眼難以分辨的程度。
它們完全無視於北機甲的外裝甲，順著金屬縫隙，長驅直入。
於北仰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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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花板上，滲出了密密麻麻的黑色水珠。
這些水珠無視重力，脫離天花板後，像是一根根拉直的黑色鋼針，筆直射向他。
於北感覺到一股直達骨髓的寒意，雙手瞬間脫離操縱杆。
下頜骨咬緊，牙齒發出摩擦的咯吱聲。
相柳正在入侵他的身體。
外界的光線感知切斷，聽覺系統切斷，機甲引擎的轟鳴聲瞬間遠去。
感官被徹底重置。
於北發現自己站立著，雙腳踩在一片純粹的黑色上。
腳下沒有任何觸感，沒有溫度，沒有摩擦力。
他抬起頭。
相柳的本體，在他的神經潛意識空間重構。
這裡沒有空間體積的限制，相柳展現出了最原始的形態。
一團由九個腦袋和蛇形肢體堆疊而成的龐大肉山，十八顆眼球在同一時間睜開。
所有的瞳孔都在無規律地收縮、放大。
肉山表面，粗壯的觸鬚、覆蓋著鱗片的爪子，在不斷地交織、蠕動、重組。骨骼摩擦的咔咔聲和血肉撕裂的黏膩聲，充斥著整個空間。
它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於北。
「人類都是一樣的狡猾，還是得自己來。」相柳的聲音直接在於北的腦海中炸開。
肉山的最下方裂開一道縫隙。
一根直徑超過一米的粗壯黑色觸手，從縫隙中猛地彈射出來。
觸手表面布滿帶有倒刺的吸盤，筆直刺向於北的眉心。
於北的視線鎖定那根極速放大的觸手。
身體沒有任何反應。
他失去了對身體的控制權，被釘在原地，眼睜睜看著那根布滿倒刺的觸手刺向頭顱。
觸手尖端帶著勁風，停在於北眉心前方一寸的距離。
停住了。
倒刺還在微微顫抖，但觸手無法再向前推進哪怕一毫米。
於北的身後。
亮起了一道光。
一道暗金色的光束，沒有任何預兆地，從這片黑色空間垂直升起。
光線瞬間驅散周圍的黑暗。
相柳那團龐大的虛擬身軀，在光芒亮起的瞬間，猛地向後收縮。
那根停在於北眉心前的觸手，閃電般縮回肉山的縫隙里。
構成肉山的所有眼球，瞳孔擴張到極限，盯著於北身後的那道光源。肉山的蠕動頻率驟然加快，肢體互相擠壓。
於北轉動脖頸。
身後，站著一個輪廓。
一個由純粹的光粒子構成的人形輪廓。
人形的身高超過兩米。面部沒有五官的光學細節，只有一團柔和的光暈。
這個輪廓站立的姿態有些松垮，肩膀微微耷拉著，光粒子在它的表面循環。
人形光影沒有理會於北。
它越過於北的肩膀，面對著相柳那團龐大的肉山。
「來者是客，你就是這麼招待客人的？老怪物！」
相柳盯著光影。
肉山上裂開幾十道口子，發出多重疊加的笑聲。
「共工！」相柳的聲音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你裝什麼？你不是也被困這裡幾百年，有人來救你嗎？能量還剩多少？一成？半成？你拿什麼阻止我？」
人形光影嗤笑一聲，雜音更重了。
「對付爾等鼠輩，綽綽有餘！」
它轉過身，面向於北。
就在此時，相柳的肉山上湧出無數條黑色的流體。這些流體像一面巨大的黑色海嘯，朝著於北的方向撲過來，試圖繞過光影重新建立連接。
但所有的黑色流體，在觸碰到人形光影附近時，全部撞在一道無形的屏障上。
黑色的液體在半空中撞得粉碎，化作黑色的霧氣向四周潰散。沒有任何一滴流體能夠逾越這道光芒形成的屏障分毫。
光影隔絕了相柳，低頭看著於北。
「人類小子。」
共工的語速稍微加快了一點，帶著金屬摩擦的嘆息聲，「長話短說，我是外面那台機甲的神樞，我叫共工你記住。」
它停頓了一下，像是在調整紊亂的數據流。
「這老怪物鬧騰了幾百年，我僅剩的能量快要壓不住他了。時間不多，我需要借你的手，重新把他按回坑裡去。」
於北盯著面前這團光暈。
外面的世界裡，他那台機甲已經接近報廢，相柳的本體龐大得像一座山。
「怎麼幫？」於北面色鄭重。
「做我的駕駛員。」共工回答得很乾脆。
於北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在這片虛擬空間裡，顯得半透明的雙手。
「可是……」於北抬起頭。
「不要有壓力，我會帶你飛。」共工直接打斷他，語氣里透著不耐煩，「在此之前，開放你的神經接口。咱倆得把腦電波綁在一起，做深度共生。神級機甲都有這個流程。」
光影向前傾斜了一個角度，壓低了聲音。
「八百年了，好不容易等來個活人，敢不敢接這活兒？」
於北看著這道光。
視線越過光影的肩膀，看到後面那面不斷翻滾、卻始終無法突破防火牆的黑色流體牆壁。相柳的咆哮聲被隔絕在牆外，變成一種沉悶的底噪。
於北閉上眼睛。
胸腔擴張，肩膀向上抬起。在這個沒有空氣的虛擬空間裡，深吸了一口不存在的空氣。
他睜開眼，目光鎖定在共工面部的光暈上。
膝蓋彎曲，向前跨出一步。
「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