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處未知空間。
這裡沒有海水，沒有岩壁。
「我的能量即將耗盡，你何必多此一舉。」一個平直的聲音在虛無中響起，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像是一塊冰冷的金屬板在震動。
「三百年前你就說能量耗盡！可是到現在，你那引力鎖還壓著我七寸！」另一個渾厚的聲音撞擊著空間，帶著明顯的暴躁。
「這次是真的。」平直的聲音回答。
「你每次都說是真的！」渾厚的聲音震盪開來，「等我把你那那該死的神樞挖出來，我才信！」
短暫的靜默。
平直的聲音再次發聲：「既然你需要人類介入，怎麼不去找那個女娃？她似乎更合適。」
「你以為我感覺不到？」渾厚的聲音冷哼一聲，「她身體裡帶著那個傢伙的氣息。讓我靠近她，你這算盤珠子都崩我臉上了。」
「是嗎。」平直的聲音模擬出一絲驚訝的音頻振幅，「我怎麼感覺不到。看來我的神樞真要不行了。」
「呸。」渾厚的聲音產生劇烈的波形抖動，「外面那小子是八百年來第三個通過走到這裡的人類，無論如何，今天我都要出去。」
「何必呢。」平直的聲音嘆了一口氣，「我們哥倆在這裡待著，也挺好的。」
「呸！叛徒！誰跟你哥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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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權限通過。」
於北坐在駕駛艙里，視線越過操作台，盯著那道藍光，喉結上下滾動。
擋在前方的那扇巨大合金門，在於北輸入他的生物信息後，竟然真的打開了。
兩扇厚重的門板開始向兩側退去，金屬摩擦的尖銳聲音在通道里迴蕩。
幾百年的鐵鏽和沉積物從頂部的門縫裡簌簌落下，在探照燈的光柱里翻滾，砸在機甲的肩部裝甲上，發出密集的撞擊聲。
門後散發著冰川藍色的冷光，從擴大的門縫深處透射出來。光線在黑暗中亮起，暗下，再次亮起。頻率非常緩慢。就像是一個體型龐大的生物在進行著深沉的呼吸。
屏幕里的「南鶯」駕駛著雲霄，從他身側走過。機甲邁出門檻，停在藍光中。
雲霄轉身。
通訊里，「南鶯」回過頭，嘴角上揚，露出那個熟悉的酒窩。
「進來吧，小雜魚。」她的聲音通過頻道傳過來，語氣輕鬆，「到地方了。」
於北手指扣在制動拉環上。
他盯著屏幕里那個女人的臉。
「你在怕我？」
屏幕里的「南鶯」看著他，「你從剛才開始，就在懷疑我對不對？你懷疑我不是南鶯。」
於北的手指骨節發白，保持著靜默。
屏幕里的人笑出聲來。
「真聰明。」她說，「難怪能走到這裡。」
這句話說完。
她的聲音在最後一個「里」字上，發生物理撕裂。
聲帶震動頻率瞬間改變。
低沉，渾濁，帶著多重回響，就像幾十個不同的聲道被強行壓縮在一起，同時發聲，互相傾軋。
通訊畫面中，那張臉的物理結構開始塌陷。
沒有任何血液流出，五官向著鼻樑中心點凹陷下去，皮膚像被抽乾水分的池塘底泥，一圈一圈向內翻卷。
在翻卷的裂口下方，露出純黑色的、半透明的粘稠物質。這些物質在皮下緩慢地蠕動。
於北右手猛地向後拉滿主推桿，機甲殘破的雙腿向後倒退。
那團黑色物質脫離人類外殼的擬態，它從雲霄的駕駛艙內升起，在合金門框的內側聚集成一團龐大的陰影。
陰影在半空中旋轉。
流體表面浮現出一張張臉的輪廓。
有人類的五官，也有呈現出鱗片和鰓裂的器官。它們全部面向於北的方向，眼眶內沒有眼白，只有純黑。
「進去。」多重疊加的聲音從黑影中傳出，震得駕駛艙玻璃發出嗡鳴，「切斷裡面那台設備的能源中樞，我就放你走。」
於北踩下剎車，機甲停在原地。
「你到底是什麼？」於北的聲帶摩擦，吐出四個字。
黑影停止旋轉。
「我的名字？」那種令人牙酸的多重聲音再次響起，「以前的人類，似乎叫我——相柳。」
——
合金門前。
於北硬著頭皮推動操縱杆，跨過門檻，踏入門內。
不是他想進來，而是這台機甲已經完全不受它控制，徑直走進門內。
探照燈的光束打向前方。
一個體積龐大的圓形地質空洞出現在視野中。
測距雷達給出的反饋數據顯示，空洞直徑超過一千兩百米，深度無法探測，像是一整塊地殼被某種巨大的力量直接挖空。
空洞的正中央。
懸浮著一台機甲。
機甲的物理高度超過七十米。
於北將機甲的頭部監視器仰到最高角度，才看清它的上半身輪廓。深藍色的重型裝甲上，沒有鉚釘與焊接縫。
裝甲表面蝕刻著複雜的能量迴路符文。那種冰川藍色的冷光，正順著這些符文迴路緩慢流淌。
四根直徑超過兩米的暗金色實體鎖鏈，連接著這台機甲的四肢關節。
鎖鏈的另一端錨固在空洞四周的岩壁深處。每根鎖鏈都在承受著極大的張力，繃得筆直，在空氣中發出低頻的嗡鳴聲。
機甲的胸腔位置，是一顆直徑五米的半透明球形能量核。
能量核內部的藍光，一閃，一滅。
每一次閃爍，龐大的重力波紋就會擴散，讓整個空洞的岩壁產生一次輕微的物理震顫。光芒閃爍的頻率，正在變慢。
於北壓低機甲的探照燈，將光束指向空洞的最底部。
光柱穿透深度，照亮了一座黑色的山體。
那是相柳的本體。
它比門口那團擬態黑影龐大了成千上萬倍，體型如蛇一般盤在一起。
表面覆蓋著類似未凝固瀝青的黑色鱗甲。整座肉山在海床底部進行著無聲的蠕動。
甲殼縫隙中，不斷擠出粗大的觸鬚和畸形的生物器官，試圖向上方擴張。上方的重力波紋盪開，將這些觸手重新壓回原處。
「看見了嗎？」
相柳的多重聲音在於北的駕駛艙外響起，聲源距離鈦合金外殼不足一米。
「那是它的能量核心，切斷它，你的任務就完成了。」
於北盯著半空中那台巨大的機甲，盯著那顆跳動越來越遲緩的能量核。
「它叫什麼。」於北開口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