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台機甲繼續沿斜坡通道往下走。
周圍的通道越來越窄,兩側牆壁上的燈越來越少,光線逐漸暗了下來。
於北開啟近距離探照燈,光束打在兩側的牆壁上。
牆面上布滿密密麻麻的裂紋。這些裂紋和上面幾層看到的有些不同,它們不是橫向或者無規則的斷裂,所有的裂紋走勢,都是從下往上。
就像是地底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往上頂。硬生生把這些幾米厚的混凝土承重牆撐出了裂縫。
於北收回視線。
「南小姐。」於北開口。
前面的雲霄步伐沒有停頓,「怎麼了?」
「能告訴我,你要找的是什麼東西嗎?」
雲霄向前走了十幾米,在一個向下的轉角處停了下來。
機甲轉過身。
屏幕里的「南鶯」看著於北。
「小雜魚。」她問,「你知道鎮淵大戰嗎?」
於北握著操縱杆的手指頓了一下。
他在底環的廢件堆里長大,聽說過這個詞。老一輩的拾荒者經常把這個詞掛在嘴邊。那是舊世界末期,人類和淵生之間爆發的一場滅絕戰。但戰爭的過程和細節,底環沒人知道,他們只知道那場仗打完,世界就變成了頭頂那片被海水淹沒的廢土。
「聽說過。」於北說,「但不太清楚。」
「南鶯」笑了笑。
「反正還有一段路,我講給你聽。」
「好啊。」
雲霄轉過身,繼續順著斜坡往下走。「南鶯」的聲音在頻道里響起,語速很平緩。
「鎮淵大戰,是舊世界末期的事。那時候淵生剛開始出現。數量不多,體型也不大,人類覺得能控制住這種生物變異。」
通道里只有兩台機甲履帶轉動的咔噠聲。
「可淵生越來越多,進化的速度越來越快。人類開始害怕了,他們集中資源造了初代機甲,造了高爆武器,開始在淺海區大規模獵殺淵生。」
於北聽著,沒有插話。
「一開始,淵生只是本能地反擊。可人類不滿足於防禦,也不滿足於劃界而治。」「南鶯」的聲音依然平緩,「他們開始把艦隊開進深海,尋找淵生的繁殖巢穴。找到一個,炸掉一個。把那些還沒孵化的淵生,一批一批地屠殺在海溝里。」
雲霄的腳步停頓了一下。
「他們管這個行動,叫『鎮淵』。」
於北盯著前方的機甲背影。
「然後呢?」於北問。
「然後?」「南鶯」重新啟動機甲,「人類發現,深海里有些淵生,殺不死。」
雲霄轉過身,停在通道正中間。
屏幕里的「南鶯」看著於北的眼睛。
「那些淵生進化的速度超出了武器殺傷力的上限。機甲的近戰刀破不開它們的皮,穿甲彈炸不死它們的核心。所以,人類的高層換了一個辦法。」
她伸出手指,指了指駕駛艙的腳底。
「把那些殺不死的強大淵生,引誘到精心布置的陷阱里,把它們鎮壓封印起來。」
「就像這裡。」
於北靠在駕駛椅上,心跳逐漸加速。
「你是說。」於北看著屏幕,「這座城市下面,封印著一隻淵生?」
「南鶯」笑了一下,沒承認,也沒否認。
於北猛吸了一口所剩不多的氧氣,把心率壓下去。
「那隻淵生,現在還活著嗎?」於北的語氣很平靜。
屏幕里的那個「南鶯」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出來,「你說呢?」
——
兩台機甲繼續下行。
於北跟在雲霄後面,通訊里很安靜。
於北的大腦在高速運轉,把剛才得到的所有信息逐一拆解。
前面這個「南鶯」,對這座地下遺蹟非常熟悉。
她不需要看路,閉著眼睛就能繞開死胡同。她知道空間置換來臨前的哪怕一秒鐘的先兆。她知道哪個儲藏室是不會崩塌的安全節點。
她甚至把舊世界人類的「鎮淵」行動,描述成一場針對淵生的屠殺。
於北的目光落在兩側牆壁上。那些自下而上撐開的裂紋,在探照燈的冷光下顯得觸目驚心。
這座城市下方,真的壓著一隻沒死透的淵生。
幾百年了,被壓在這個連光都照不進來的深淵底部,承受著深海恐怖水壓,每天還要經歷無數次空間物理法則的撕裂折磨。
如果它還活著。
如果它一直想出來。
它會怎麼做?
於北的目光移回前方雲霄的背影上。
它需要一個人。
一個不屬於這座城市封印體系、能夠從外部打破某種物理限制的人。但這個人又不能太強,強到讓它無法控制。
所以,老吳在主控室收到的是警告他不要下來的信號。
而自己手裡的信標,卻在那個完美的時間點閃起了求救的紅光。
於北的右手握住操縱杆,手指關節泛白。
他現在的底牌只有一張——他知道了對方想幹什麼,而對方還不知道他已經知道了。
他要做的,就是繼續跟下去。看這個東西到底需要他去做什麼,然後。
死也不做。
前方的雲霄停了下來。
「到了。」南鶯的聲音傳出。
於北拉住操縱杆,機甲停在雲霄旁邊。
他抬起頭。
前方通道的盡頭,被一扇龐大的金屬牆完全封死。
那是一扇厚度無法估量的合金門,表面沒有塗漆,直接裸露著暗沉的金屬原色。
門板上,用高能雷射刻著密密麻麻的舊世界文字,字跡深刻,從門頂一直延伸到底部。
於北藉助機甲的翻譯模塊,辨認出了幾個高頻出現的詞組。
封禁。
鎮壓核心。
生物指紋驗證。
非授權人員禁止接近。
違者處死。
在金屬門的最下方,刻著兩個占據了門板三分之一面積的大字:
勿啟。
雲霄轉過身。
屏幕里的「南鶯」站在那扇巨大的封禁門前。她看著於北,嘴角掛著熟悉的笑容。
「小雜魚。」她說,「幫我個忙好嗎?」
於北看著屏幕,右手拇指悄悄移到了液壓過載推桿的邊緣。
「什麼忙?」
「南鶯」抬起手,指了指金屬門右側牆壁上嵌入的一個方形裝置。
那是一個舊世界的生物驗證終端。外殼已經嚴重鏽蝕,但玻璃面板下方,還亮著一圈極其微弱的紅色二極體光芒。
「這扇門,需要活人的生物信息才能解開物理鎖死。」
「南鶯」看著於北的眼睛。
「我試過了,我打不開。」
她向後退了半步,把那個終端讓了出來。
「你來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