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到家,陸沉好好睡了一覺。次日下午,陸沉直接驅車去找林嶼。
名片上的地址是在澄州老城區。導航把陸沉帶進一條老街,雙向兩車道的路面不寬,兩側是一些頗有年代感的辦公樓和底商,有的門上掛著鎖。
車停到安朗大廈前的停車位。說是大廈,其實也就六層高。研究院在三層,302,旁邊挨著的還有一家會計師事務所和一家考公輔導班。
電梯是老式的那種,運行時哐當哐當的響,陸沉決定一會兒下樓的時候還是走樓梯算了。
上到三樓,電梯出門左轉就是研究院的正門。
門廳牆上掛著幾幅裝了框的甲級資質證書,旁邊是一排課題結項證明,評審單位統一印著國土建設部、國家地質勘探院的印章。
牆下面是一個簡易的前台,除了一個文件夾上稀稀拉拉的立著幾個文件,就還有一部固定電話。電話旁擺著一個打開的登記簿,上面放著簽字筆。
登記簿上沒幾個來訪記錄,座位上也沒有人。
一切看起來都不可思議地正常,正常到陸沉懷疑自己是不是找錯地方了。
他特意退回兩步看了看門口的名字,沒錯,就是啟明工程風險研究院。
陸沉在門口站了幾秒。他昨晚做了太多種假設,最主流的那個版本里,這地方應該像某種地下據點:牆上塗滿不明所以的符號和貼紙、看著很厲害但不知道有什麼用的儀器設備、四處雜亂堆放著來路不明的資料、或許還有一台搖搖欲墜的電風扇、桌子上再擺幾個亂七八糟的神像,空氣里應該彌散著劣質咖啡、酒精和揮不散的煙味。
但眼前的一切乾淨、標準、無聊。
很難相信那個神神秘秘的林嶼就在這辦公。
陸沉往裡邁了幾步,大廳不大,擺了幾個藤條編的小凳子,圍著一個茶几,上面放著一盆綠植。
然後就是走廊,不長,朝外一側是貼著磨砂貼的玻璃牆,內側是並排的幾個房間。
第一個應該是資料室,放著幾個鐵皮柜子,柜子里整齊擺放著成排的工程報告;
第二間門關著,看著是個小會議室;
第三間門牌上寫著「首席研究員·林嶼」,門沒關。
陸沉抬手敲了敲門,等了兩秒,直接邁步走了進去。
視線環顧一圈。
房間不大,靠左邊牆擺著一張正方形的大辦公桌,沿著中線劃分出兩個面對面的工位。
朝外的工位幾乎空著,只擺了一本工程手冊,看著有一段時間沒打開了,桌面上落了薄薄的一層灰。
朝內工位上放著一台電腦,旁邊是一個文件架,兩瓶墨水,一個筆筒,裡面插著幾支鋼筆和鉛筆。筆筒邊是裝著半杯水的馬克杯。桌面上散落著幾張A4紙,上面寫著什麼陸沉沒仔細看。
靠窗的角落放著一張舊沙發,沙發前面是茶几,摞著幾本厚書。
右邊牆是幾排直達房頂的書架,密密麻麻的擺滿了地質報告、勘查圖紙、專業書籍和行業標準列印本,書脊上貼著標籤,和陸沉自己的辦公室沒什麼區別。
辦公位上沒有人,陸沉剛準備退出去,角落裡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請坐。」
林嶼打著哈欠從舊沙發里坐起來。扯掉蓋著的薄毯子,身上還是峰會那天同款的淺灰色襯衫,鬍子像是幾天沒有刮。
剛才陸沉的視線被書架吸引,沒注意到後面沙發里還躺著個人。
「你比我想的晚來了一天。」
陸沉沒接話,拉開椅子坐了下來。
林嶼從茶几上拿起眼鏡,然後從書架下面柜子里取了瓶礦泉水遞給陸沉,然後在辦公桌後面對著陸沉坐下來。
「你去三標段現場了?」
「是。」陸沉說。
林嶼點點頭,等著陸沉繼續。
「和你在會場上說的一模一樣,三點十七分,西南廊道三標段東側邊坡滑坡。」
林嶼臉上沒有任何驚訝的表情,似乎早已篤定這一切一定會發生。
「我需要一個解釋,這裡面的邏輯……不通。」
林嶼沒有回覆陸沉,而是又拋出一個問題:
「你救下來幾個?」
「五個,其中一個左腿、肋骨骨折。」
林嶼點點頭。
他拿起馬克杯,喝了口水,接著說:
「你既然來了,多餘的解釋就省了,過來自己看吧。」
林嶼說完站起身,走到房間最裡面沙發旁,掏出一把鑰匙。
這時陸沉才注意到這裡還隱藏著一道窄窄的門。
房門打開,裡面窗戶封著,漆黑一片。林嶼抬手按下開關,一盞日光燈嗡嗡兩聲亮了起來。
很小的一個房間,陸沉估計著也就五六平米,但整整四面牆都幾乎被便簽貼滿了,從左手邊的牆面開始,牆的最上方連著一條巨大的時間軸。
橫軸是時間,正對著的這面牆從左至右有五六年的跨度,從三年前到三年後,黑色記號筆標著年份和月份,刻度均勻,像坐標紙上的工程圖。
縱軸分為好幾層,每層便簽的顏色不同:最上層是地質事件,中間是國際衝突,再下面依次是氣候、糧食、能源、公共衛生和經濟,最下面一層白色便簽,上面畫的都是問號。
每一張便簽上都有內容,有些寫著大大的字母或數字,有些畫著神秘的符號,還有一些標註的是人名,但更多的還是事件,標註著日期和其他一些信息,上面有的精確到分鐘,有的只有月份。
便簽與便簽之間用線條和箭頭連接著,像一個個節點,箭頭與箭頭之間又有分岔;有些區域密密麻麻貼了三四層便簽,有的區域只寫了「待確認」。
陸沉在今年七月的坐標下找到了「西南廊道三標段」的黃色便簽,上面寫著密密麻麻的小字,陸沉從裡面看到了「XN03DP02,ZK-21,0.3%,TUES 03:17,D7」等諸多符號。
「這個」陸沉指著便簽,「這個是什麼時候貼上去的?」
「兩年前。」
便簽上的文字是鋼筆寫的,陸沉注意到文字有肉眼可見的褪色,不可能是新寫的,並且也沒有塗改的痕跡。
兩年前,就有這麼一個人,在一間沒有窗的小房間的牆上,貼上了兩年後一天凌晨才發生的一場滑坡事故的詳細信息,時間甚至精確到分鐘。
「有些更早,有的我還在補充。這條時間線大部分是我的親身經歷,像這個。」林嶼用手指輕輕點了點牆上的一個紅色的標籤,「就是三個月後西北鄰國的一場戰役。」
陸沉的目光隨著林嶼的指尖移動向那些在時間線上標明今日之後的便簽。
密密麻麻的國際衝突、地質、氣候和能源事件。
「我不明白。」
陸沉不想再看下去了,他忽然感到有些胸悶,扯了扯襯衫的領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走出房間,坐回剛才的椅子上。
「我不明白你說的親身經歷是什麼意思,寫下之後才發生的那些,你是怎麼經歷的?」
陸沉對著鎖好門,坐回辦公桌前的林嶼直接說。
林嶼又拿起杯子喝了口水,然後雙手交握放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
「你聽說過……重生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