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里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窗外有電動車駛過,按了兩聲喇叭。空調外機在嗡嗡作響。
陸沉沒有說話。荒謬,這是他的第一反應。但轉念一想,若非如此,又怎麼解釋那個時間?在他的認知中,他確信目前沒有任何技術手段能做到這一點,除非,有人預先在那埋了炸藥,然後按時引爆。
陸沉一時分不清林嶼偷偷去埋炸藥和林嶼是重生者這兩個「答案」哪個更荒謬。
林嶼看著他的表情,又從辦公桌下鎖著的抽屜里拿出一本黑色硬皮筆記本,推給陸沉。
「這是我三年前寫的,比牆上的更詳細,你可以看看。要想驗證什麼,可以自己動手。」
陸沉接過筆記本,打開翻了翻。
薄薄的一本,大概一公分厚。封皮和內頁都有些發皺,看來經常被人翻閱。文字和牆上的便簽一樣,也是用鋼筆寫的,字體完全一致、褪色程度也都差不多。
攤開後,第一頁的左手頁是一列清單:時間、地點、時間簡述、數字、關聯人,右手頁是手繪的思維導圖,幾個線條和方框互相連接著,裡面填著不同的文字或編碼。
往後幾頁也都是類似的格式,每一頁都記錄著一個或幾個關聯的事件。
「裡面有些東西你現在不一定能理解。」林嶼說,「有些我自己也還在整理和驗證。」
陸沉低頭仔細翻了翻,略過一些他沒法驗證的,挑出幾個過去幾個月內發生的可驗證的具體事件。
其中一條是去年北方某市地下施工的突湧水事故。死亡人數寫的是9。陸沉對這個事故有印象,他看過事故通告,通告上公布的是6。
還有一條是某次國家級地質勘探普查中發現的珍稀礦脈坐標。位置在某山區,旁邊紅字備註著:絕密,戰略物資。
陸沉在手機上翻出兩個號碼,轉身走到窗邊,按順序撥了出去。
第一個是業內一個關係夠硬,消息也夠靈通的朋友,問突湧水事故,理由是「在做類似場景的風險預案研究,不外發」。對方壓低了聲音說了幾句:對外公布6個,實際抬出來9個,有幾個的家屬拿錢簽了字,沒報。
第二個,他打給一個在礦產系統里呆了多年的師兄,說手頭有份報告要送審,想確認下那片山區近幾年的普查情況。描述的比較模糊,但是師兄回復的很冷淡:
「沒聽說過,完全不清楚。」
師兄沉默了一會,最後還是補了一句:
「陸沉,這個事情以後不要隨便問,記住,誰都別問。」
陸沉說明白。掛掉電話,站在原地沒有動。
許久之後,他才轉過身,收起手機,坐回剛才的位置,看向林嶼:
「站在科學角度,我不相信有重生。但我可以先假定你說的都是真的。那麼,你想做什麼?或者我這麼問吧……你找我,有什麼目的?」
下午的陽光斜斜地照進辦公室。林嶼的臉一半在光里,一半隱在書架投下的陰影中。
林嶼神情複雜地看了他一會兒。
「我在組建一支阻止世界末日的隊伍。」
「而這支隊伍里,應該有你。」
他頓了一下。
「不,是必須有你。」
沉默,更久的沉默。
陸沉沒說話。
他突然覺得好難和對面這個人溝通。
你是Batman麼?
必須?憑什麼呢?
陸沉感覺此刻自己情緒的起伏比昨天凌晨還要大。
前天他面前是一個王建國,他費盡口舌,能說的不能說的都說了,可王建國就是不撤人。最後把四個工人帶出宿舍的,還是張旭,他只是打了一個含含糊糊的電話。
那個時候,他也只是覺得自己至少應該做點什麼。
可現在,林嶼坐在他面前,張口就是末日。
還有一支必須有他的一個位置的阻止末日的隊伍。
跨度這麼大嗎?
陸沉忽然覺得,末日這兩個字重得有點荒唐。
他慢慢靠在椅背上,視線重新落回那個筆記本上,他不想說話,只想等林嶼解釋個明白。
黃昏來得很快。
林嶼的話向來不多,每一句都落在一個具體的東西上。大多還是關於末日的那些預言,還有一些末日預言的關聯事件。
陸沉大部分時間只是在聽,偶爾確認一下部分事件的細節。
陸沉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站起來的,也許是林嶼講到全球糧食期貨與海運保險保費暴漲的時候,也許更早。他站在辦公室的窗前,看著窗外那條老街上開始亮起來的路燈。
下班的電動車流在十字路口等紅燈。小超市里有人進進出出。寫字樓的窗戶里有燈光透出來,有人還在加班,有人在趕回家的公交,有人捧著一束花。
全世界都在正常生活。
而他坐在一間舊辦公樓里,聽一個人講世界末日,講他被選中來拯救世界。
陸沉不想再繼續聽下去了。似乎林嶼也不想解釋為什麼是他。他站起身,走到門口,手握在門把手上。門把手是涼的,走廊的光從門縫裡斜著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林嶼的聲音沒有停。
「我不知道。」
陸沉突然開口。
「我不知道你對我那莫名其妙的信心是哪來的,除非……」陸沉遲疑了一下,「你說你是重生者。那……」
「在你的上一世,我們認識嗎?」
身後沉默了三秒。
「不重要。」
陸沉沒有動。
「重要的是這一世!」
陸沉回頭看了他一眼。林嶼看著他,眼神複雜到難以形容。
陸沉沒再說什麼,揮了揮手,推門走了出去。
下樓時他走的是樓梯。
夕陽西下,樹影婆娑。街頭的報刊亭已經關了窗,一家五金店正在拉捲簾門。空氣里是傍晚特有的悶熱。
他最後那個問題,林嶼沒有正面回答。
但不回答,本身就是答案。
如果他真是重生者,那麼上一世的自己,一定做過什麼。
黃昏冷下去了。他走到車前,坐進駕駛座,發動了引擎。
來研究院之前,他有很多關於林嶼的疑問。離開的時候,有些已經有了答案,卻又牽出了更多問題。到最後,他不得不面對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問題:
假定末日就要來到,自己能做些什麼?
晚高峰的車流從街口湧來。他掛上擋,車子匯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