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沒有再試著去接觸什麼人,轉身去洗手間洗了把臉。
水流的聲音蓋過了走廊的交談。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筆挺的西裝,考究的領帶和襯衫,一絲不苟的髮型,沒來由得有些煩躁。
洗手間深處一前一後走出來兩個人,一邊洗手一邊低聲交談。陸沉在鏡子裡看到其中一個是會上剛發過言的某省地勘局副局長,另一個不認識,穿著深色的行政夾克。副局長低聲問另一個人:「買了多少?」
回答的人說了個數字,陸沉沒聽清。然後是副局長的聲音:「不夠,最近這個行情,還得漲。」
水龍頭還在流。兩個人推門出去了。
陸沉關上水龍頭。他想起了回澄州路上服務區那輛麵包車,后座塞滿米和油。想起中秋那天晚上父親說的鋼材和糧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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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議程他沒有聽進去多少。
最後一個環節是自由討論,幾位地方代表依次發言,匯報各自轄區內深地項目的推進進度和安全管理措施,基調與上午如出一轍:「總體可控」「按計劃推進」「已落實相關防範措施」。
說是自由討論,其實都是在照著稿子念。
第四位發言結束後,主持人掃了一眼台下:「還有哪位要補充?」
陸沉做了下深呼吸,緩緩舉起了手。
他知道這時候站起來意味著什麼,也許會付出很大的代價,但他不想再沉默了。
主持人的目光直接從他身上略過,點了他左側另一位地方上的舉手代表,對方站起身,開始匯報本省深地項目的階段性成果。
陸沉把手放下。
他連付出代價的機會都沒有。
他忽然感受到一陣空虛。這個會場中不乏當初那場峰會的人,也都聽到了當初的預言,甚至前兩條都發生了,可是林嶼這個名字卻還是沒有出現在任何人口中。
他的筆在筆記本上戳了幾個點,沒有形成任何一個完整的字。
散會時,他從簽到處經過。工作人員正在收拾剩餘的會議材料。他看了一眼那摞議程手冊,封面還是那行字。他把自己的那份直接扔進了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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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他回到酒店。
副總約了幾個熟人出去吃飯,資深技術顧問來叫陸沉,陸沉沒有去,他說有點累,想早點休息。
其實很難說這一天他身體上有多累,更多的是厭煩,厭煩再去應酬。
酒店房間的落地窗對著外面灰撲撲的夜景。遠處辦公樓還有些零星的燈光,下面是光禿禿的樹枝。
陸沉把大衣掛在衣架上,沒松領帶,直接躺到了床上。
他掏出手機,撥了之前去研究院送材料時前台給的號碼。響了幾聲,對面很快接起來了。
「你好,請問你是?」林嶼的聲音很平。
「我是陸沉。」
電話那頭很安靜。林嶼沒有問他打來幹什麼,而是直接問:
「你那份文件,會上有人看麼,他們怎麼說?」
陸沉又想起茶歇時周維清的擺手、總工的匆忙、師兄的低聲勸告。
「沒人想再看一眼……也沒人說它錯了。」陸沉說。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我這邊也一樣。」
林嶼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淡,平的像一條直線。
「我最近也遞了幾份。」
「結果呢?」
「都在流程里。最長的一份,兩個月。」
陸沉沒說話。
「最後一次反饋是『已閱』。說實話,我不確定是否真的有人『閱』過。」
陸沉聽到那邊翻紙張的聲音。
「這邊原有的幾個合作單位也不再續約。課題經費卡了三個月。下個季度的安全評估會,也沒給我發通知。」
陸沉看著窗外首都的夜景:那些亮著燈的辦公樓里,加班的人都在忙著什麼呢?下一批深地項目的規劃方案麼?而電話另一頭的人,在三年前從學術圈銷聲匿跡,跑到澄州老城區里一個舊辦公樓,在一個不透風的小房間裡畫了占據四面牆的時間線。而他從正規途徑遞交的報告也永遠只是「已閱」。
陸沉忽然想起了七月那個下午,林嶼胸前掛著一張臨時通行證,就要往會場裡闖。
或許當初他也實在沒什麼別的辦法了。
陸沉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來安慰他,他也知道林嶼說這些話不是在求安慰。
陸沉只是感到心裡有些發堵。
「這兩年習慣了。」林嶼說,「沒有人贊同,也沒有人反對,沒有人說我錯了。沒有人說任何話。」
十一月的首都,暖氣片在窗台下嘶嘶響著。
「明天晚上的航班,回去聊。」陸沉說。
「到了來研究院。」
林嶼掛了電話。陸沉把手機扔在一旁,胳膊蓋著眼睛,沒有關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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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的會陸沉心不在焉地聽完了,他沒有再試圖接觸什麼人或者發什麼言。
散會後副總在門口,招呼陸沉,說飯局那邊幾家大院的負責人已經到了。
陸沉說家裡有些私事,得趕今晚的航班回澄州。副總看了他一眼,知道他本來就不是很喜歡這種場合,因此點了點頭。「那行,回頭我把重點發你。」
陸沉打了輛車去機場。
飛機落地澄州時天色已經暗了。他取了車,沒有開回家,而是直奔老城區。
研究院燈還亮著,前台已經下班。走廊盡頭那間辦公室亮著燈。
林嶼坐在辦公桌前。面前是一份厚厚的報告原件,封面右上角貼著一張淡黃色的便簽紙,上面寫著一行字:「已閱。感謝貴院對地質安全工作的關注。」
昨天晚上在電話里,林嶼已經把這些細節都說過了,但是看到實物的那一刻,陸沉感覺此刻自己的心情和電話里聽到時還是不一樣。
他在林嶼對面坐了下來。
辦公室的日光燈管嗡嗡輕響。窗外是老城區傍晚的車流聲。
林嶼去書架下拿了瓶礦泉水遞給陸沉,然後兩個人分享了近期各自的遭遇,包括林嶼去另一座城,還沒進到會場就被安保趕出去的故事。
「他們知道你要說什麼,甚至……也知道你是對的」陸沉說。
林嶼笑了笑,看著陸沉。
「當然。都應驗了,不是麼?」
「那為什麼……」
林嶼看了他一眼。
「因為承認了,就得處理。」
陸沉沒說話。
「而處理起來,很麻煩。」
陸沉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的目光落在牆角沙發旁的那扇緊閉的窄門。他知道門後面是什麼。
他第一次被林嶼帶著走到門後面,第一次看到那四面牆的時候,想的是這個人沒有瘋,牆上的內容有邏輯、有體系、有讓人不舒服的秩序感。
現在他再看向那扇門,心裡回想起這兩天在會場的遭遇。他開始理解林嶼為什麼要把這些東西藏在一個沒有窗的房間。而不是通過公開的方式發布出去,期刊、報告、會議論文……
林嶼不是沒有嘗試過,結果呢?
期刊不會收錄,報告沒有人翻開。他本人被當作瘋子,被攔在門外,被當成一個「麻煩」。
「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陸沉說。
林嶼站起身,走到窄門前。
「我已經在辦了。」他說,「明天上午八點來,我帶你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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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從研究院出來時天已經全黑了。
他拉開車門,把公文包扔在副駕上。那份列印稿從包里滑出半截,陸沉看了一眼,沒管。他發動引擎,雨刮器推開了擋風玻璃上不知什麼時候落下來的雨點。兩旁路燈的燈光在水光里模糊成一片,紅綠燈的倒影在人行道上拉得很長。
師兄那句話又從腦子裡浮上來。「這事碰不得。」
他知道師兄是在暗示他什麼,他聽懂了。但是此刻他突然不想懂。
他想起昨晚在酒店裡,電話那頭林嶼的聲音:「沒有人贊同,也沒有人反對,沒有人說我錯了。沒有人說任何話。」那是一個人在被系統漠視了兩年之後的聲音。
而明天,林嶼說帶他看看。
那就看看。
他踩下油門。車穿過雨夜,往家的方向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