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八點。陸沉把車停在老城區安朗大廈樓下。
林嶼已經等在那裡。
他穿著一件淺灰色的大衣,沒帶公文包,手裡拿著一個車鑰匙。
「走,帶你看點東西,坐我的車。」林嶼說。
陸沉跟了上去。
林嶼開的是一輛灰色的SUV,半新不舊。車裡很乾淨,除了中控台上摞著幾張停車票,幾乎沒有多餘的東西。
車駛出老城區以後,兩人很長時間沒怎麼說話。林嶼專心開車,陸沉則在猜測接下來會看到些什麼。
車窗外的建築越來越低,沿街的店面也漸漸稀少。四十分鐘後,城市已經退到身後,只剩下一片片低矮的廠房和空地。
林嶼把車拐進一條很窄的路,路的盡頭是一排低矮的廠房。
沒有圍欄,沒有招牌,更沒有保安。
其中一間廠房門口停著一輛半舊的皮卡,車斗里放著幾個已經掉漆的木箱。
林嶼下車,打開捲簾門旁邊的一扇小門。
「這裡?」
陸沉跟著下車,站在門口。
「暫時的。」
林嶼說。
裡面很安靜,開門後,一股乾燥的冷氣迎面而來。
「隨便看看。」林嶼側身讓開門口。
陸沉站在門口大概掃了一眼,發現這裡面的空間比外面看起來大得多。
第一眼看到的是幾排貨架,一直排到倉庫深處。貨架與貨架之間留著推車通行的寬度,排風扇在倉庫後面轉個不停。門口掛著一張檢查表,最新一條記錄是上周。
他邁步往裡走。
貨架上密密麻麻擺著的並不是陸沉進門前猜想的避難物資,而是成箱的硬碟、伺服器機箱、儀器箱、取樣瓶、地圖櫃,和各種形式和材質的材料或資料。
陸沉眼熟的有土壤、岩芯和地下水等樣品,其他的很多他也叫不上名字。
「這些東西……」陸沉看著眼前的貨架,回身向林嶼投去一個詢問的眼神。
「都是我們近些年收集起來的材料和設備。」
林嶼在陸沉的身後,把門關好。
「我們?」
「我說過,我在組建一支隊伍。」
「對抗末日的那個?叫什麼,救世聯盟、曙光小隊麼?」
林嶼笑了笑。
「名字不重要,非要說的話,我當初的想法是『全球極端災害風險研究協作小組』」
陸沉看了他一眼。
林嶼沒解釋。
兩人邁步往裡走。
倉庫深處傳來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
「最新的主要糧食產區減產數據顯示,兩年內就會爆發全球性的嚴重糧食安全危機。」
「還有氣候,也一樣,公開數據都看得到,近兩年的極端氣候現象比過去十年加起來都多。」
接著是一個男人的聲音。慢悠悠的:「這些都不是秘密。IPCC、FAO、WHO等國際機構都有發過預警,糧食、氣候、公共衛生問題在這個世界上就從來沒有被消滅過。」
「現在最重要的問題是,這些風險之間到底有沒有關係。如果有,關係到底有多強。」
「這一點,我們現在還解釋不了。我們的模型還不……」
陸沉略過幾排貨架,看見一間用貨櫃搭建的小辦公室,門開著,幾人交談的聲音從門裡傳出。
陸沉跟著林嶼走進房間。
辦公室里布置得比較簡陋,靠里桌子上有幾台電腦,看著應該是正在跑著什麼程序,風扇嗚嗚地轉,中間是一張拼起來的大鐵桌,桌上平鋪著幾張列印出來的彩色圖表。
一個扎著馬尾辮的女人俯身在其中一張作物分布圖上畫圈,手裡拿著鉛筆。她沒抬頭,筆尖沿著一條氣候分界線往北移,停在一處標紅的產區邊緣。
她旁邊坐著一個中年男人,戴著眼鏡,襯衫熨得很平,面前放著一本WHO的報告。
背靠著桌子還站著一個男人,雙手抱在胸前。
陸沉剛進來,他的目光就轉了過來,從上到下仔細打量了幾眼,似乎在檢查陸沉是否有攜帶什麼特殊物品。
「林嶼第一次帶你來?」
「嗯。」
「那你最好先別急著相信他,他腦子……」
林嶼無奈地搖搖頭,向陸沉介紹:
「魏峰,團隊的安保及設備負責人。我的老朋友。」
「這是陸沉。」
兩人互相點了點頭。
「陳柏言,醫療及公共衛生。」
「你好」,戴眼鏡的中年男人溫和地笑了笑,主動和陸沉握了下手。
「蘇晚,農業和氣候,還是在校研究生,目前的主要研究方向是極端環境作物的抗逆性。」
女人這才抬起頭,她先看了一眼林嶼,又看向陸沉。
「陸大專家,真是你啊,我還聽過你的講座呢。」
陸沉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
「叫我陸沉就行。挺久了吧,沒想到你還記得。」
「當然記得啊。」
「那我講得怎麼樣?」
「挺好的。」
蘇晚低頭翻了一頁資料,「就是有點無聊。」
陸沉:「……」
林嶼在旁邊沒忍住笑了一聲。
幾人又簡單聊了幾句。
陸沉沒有馬上說話。
他站在那張鐵桌旁,看著桌上的東西。
幾張圖紙,一支鉛筆,兩個小儀器箱,箱蓋上貼著日期,看著是兩年前。
兩年前。
看來林嶼不是最近才開始準備這些東西的,這群人已經默默搞了至少兩年。
雖然看起來成果或許沒有預想中的多。
陸沉問大家是怎麼聚在一起的。
陳柏言說他專業是研究災難醫療的。
當初林嶼找到他做一個戰後極端條件下公共衛生和醫療救助的課題。先是項目合作,後來逐漸認識到林嶼的那些預言都是對的,然後就正式加入了隊伍。
蘇晚的情況類似。林嶼一開始找的是她的導師,導師把活分給她了,一來二去也就正式加入了。就算不考慮末日,現在搞的東西她也很感興趣。
魏峰是最早的。早在林嶼做那個國際聯合深地鑽探項目時,兩人就認識。當時魏峰參與安保工作,後來事故後也跟著林嶼一起退出了那個項目。
林嶼接著說:「還有幾位,目前還在初步合作階段,以外包課題研究的形式,也是各自負責不同的方向。不在澄州,主要是線上聯繫。」
陸沉點點頭。
魏峰接了個電話,出門去接新設備,招呼林嶼和陸沉一起出去。
幾架中型多旋翼無人機,林嶼說是買來做地表變化檢測的,官方的數據粒度沒有這麼細。
臨近中午,林嶼拉著幾人一起去附近的小飯店吃了頓飯。
點了幾個家常菜,沒喝酒。飯桌上蘇晚和陳柏言在爭論其中幾道菜的做法,兩個人就著一盤辣椒炒肉討論了十幾分鐘。
陸沉坐在旁邊,沒有插話。
他忽然覺得有點荒謬。
這幾個人剛剛還在討論世界末日。
現在卻在研究辣椒炒肉到底該不該勾芡。
飯後魏峰三人回倉庫繼續整理、分析材料,林嶼拉著陸沉回研究院。
路上陸沉沒忍住,問了一句:
「還有麼?」
「你指的是?」
「比如那個房間某個角落或地板下面還有一扇門,後面藏著你們真正的秘密基地。」
「沒有,剛才我們進的就是最後的一扇門,如果我沒理解錯的話,你指的秘密基地就只有那裡。」
「說實話,我本來以為一個準備拯救世界的團隊,它的秘密基地都會比較豪華。就像……超級英雄電影裡演的那樣。」陸沉笑了笑。
「條件有限。」
林嶼看著後視鏡,頓了頓。
「而且錢得花在該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