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研究院後，兩人聊了很久。
最後，林嶼問他：「要不要正式加入進來？」
這一次，陸沉沒怎麼猶豫。
他知道，林嶼還有很多事情沒告訴他。
比如他前世中陸沉究竟做了什麼，比如牆上那些事件里沒記錄的細節。
上次他站在這個小房間，覺得貼著密密麻麻便簽的四面牆很震撼，仿佛囊括了整個世界。
可這一次再回來看，陸沉突然發現，從整個世界近十幾年的跨度來看，這面牆的信息密度低得可憐。
甚至，絕大多數的國家或地區，從始至終都沒有在這條時間線上出現過。
林嶼專門解釋了幾句。
重生前，他沒有讀新聞的習慣。戰爭爆發前也沒刻意收集過什麼信息，戰爭以後，忙著求生，想收集也沒條件。
所以，牆上寫的這些，基本上就是他能記起的全部了，筆記本中也只是更詳細一些，內容並不多。
很多人都想過，如果自己能夠重來一次，會怎麼樣。
可真正經歷過才會發現，能記起的事情遠比想像中的少。
四面牆的便簽，一本一公分厚的筆記本，就是林嶼能記起的全部。
而且，也遠比想像中的模糊。
陸沉笑了笑，表示理解，雖然他大概永遠也沒法真的體會到那種感覺。
但這些東西，現在看來已經不是那麼重要。
林嶼說得對，重要的是這一次。
既然他覺得林嶼和他的團隊在做的事情是正確的，那就加入。
至於是不是能真的阻止末日……
陸沉還是比較懷疑。
或許這個目標從設定開始就註定難以實現。
然而既然有一群人出來做，就不能說決沒有實現的希望。
不能因為概率低，就什麼都不做，不是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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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的周五晚，陸沉到研究院取東西。
一個移動硬碟，兩摞列印稿，用橡皮筋捆著，堆在林嶼的辦公桌上。
「這個硬碟里，放著的就是我們這兩年做的世界末日風險預測模型。」
「用這個模型，能算出北方七城的沉降、江城的地震與那幾面牆上記錄的很多重大事件。」林嶼說。
「這不科學。」
陸沉直接搖頭，這種能力的模型不可能是林嶼帶著三兩個人就做得出來的。
「是不科學，因為這個模型是假的。」
「我們內部管它叫『殼模型』。」
「假的？！」
「假的。我們目前沒有能力造出來一個真的。」林嶼聳了聳肩。
「我只是提前知道了答案，但並不知道其中的因果。說是預測，實際上是根據我前世的記憶調參，過擬合出來的。」
「但是我們可以先讓人們覺得這個是真的。實際上它也確實能輸出真的，只不過僅限於我知道的那些。」
「只要他們認為是真的就行，這樣他們就能行動起來，這樣這個世界才有機會。」
林嶼臉色很平靜，陸沉沒有在他臉上發現一絲學術造假的愧疚神情。
「這就是你的計劃？用一個假的模型來輸出真的結果，以此來說服世人，阻止末日？」
「你說的很簡陋，但是大概就是這麼個意思。」林嶼笑了笑。
「如果有一天他們發現模型是假的呢？」陸沉沒有笑，臉色凝重。
「你應該很清楚，被拆穿的那一天，整個計劃都會因此崩潰。你會被當成一個騙子，而人們不會相信騙子說的話」。
「所以在他們發現之前，我們必須把真的模型做出來。」
「所以，我今天才請你過來。」
「模型是分塊的，柏言和蘇晚在改他們那一塊。有些方向我還沒找到人。」
「我想請你，先把地質和工程這一塊，改成真的。」
「……」
還真是責任重大啊，陸沉心想。
陸沉沒再多問，把東西裝進後備箱，帶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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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他就開始工作。
硬碟連上電腦，他打開檢查了一遍。
文件夾很乾淨：一個模型.exe應用程式、原始碼工程、幾個文本文檔，裡面分別記著幾份現實世界的統計數據。
模型頁面很簡陋，只能在終端里跑。
他複製了一份全國城市近3年地質統計數據，直接導入，模擬次數他填的很少，只有100次。
模型跑了一個多小時，也確實輸出了全國城市地質風險報告，結果里算出的近一年七城沉降概率是77%。
高得誇張，比他之前在公司模型上用最極端參數算出來的還要高几十倍。
打開原始碼，模塊劃分的倒是很清晰。
陸沉沒看別的，直接點進地質模塊。
python程序本身讀起來不複雜，計算部分用的是c++，他搞研究的時候都經常用。
他大略掃了掃，第一眼其實看不出太多的問題。
代碼結構都對，數據導入及預處理、驅動模型、狀態演化等模塊有模有樣。
雖然整體看上去比較簡陋。
問題的關鍵是模型參數。
頭文件中密密麻麻聲明了近百條常量參數，幾乎都沒有注釋。
這些參數是林嶼針對自己的記憶特調的，拿出去沒法解釋來源和計算過程。
陸沉必須給所有的參數分別提供一個可計算可推導的來源。
陸沉苦笑一聲，這個工作量可不算小。
短時間很難搞得定。
嘆了口氣，代碼先放一邊。
他又拆開了列印稿。
列印稿上的是地質模塊的資料，重點是北方七城。三百多頁，裝訂得很齊，右下角都標著編號。數據來源、參數標定、因果鏈條，一頁一頁排下來。
看了一個晚上，陸沉把其中幾頁折了角。
問題挺大，有些部分經不起推敲。
先是最前面幾頁。地質模型的數據分三類。公開監測數據、內部渠道拿到的，還有一部分是推算出來的——七城裡的深地工程項目大部分都是推測的。前兩類標了出處，推算的那部分只在頁腳寫著「估計值」三個小字。怎麼估的，假設是什麼，不清不楚。陸沉用筆把這幾個字圈出來，在旁邊打了個問號。
再往後翻，是地質模塊的核心指標。
整個地質模塊圍繞一個東西搭建：深地擾動指數。
陸沉見過很多類似的模型，但是其中沒有一個把深地擾動當作核心。
林嶼的這個是首創。
而七座城的沉降原因最核心就是深地擾動指數過高。
這個指數是由多類變量組合計算出來的，包括人造地下空間、地形地貌、岩土、水文氣象等。
幾十個變量怎麼加權，只有一段幾千行的函數，典型的麵條代碼，沒有任何注釋。
陸沉預感到合理化這個函數需要費大量的功夫。
折角最多的是吳州那一節。
模型給吳州的深地擾動指數，排在七城第三。結果顯示：吳州沉降的主要驅動，是人造地下空間，具體說，是人造地下空間中的深地工程。
陸沉把這一節來回看了幾遍，然後翻出自己電腦里的資料。
四個月前做報告的時候，他通過水利、自然資源和地調院的關係，把七城的地下水、地質和城市建設數據都調過一遍，吳州也在裡面。
吳州近十年應該沒有大型深地工程。
沒有未公開的大項目，連中型的地下空間開發都沒有。
深地工程再隱蔽，也是要用電、走審批的，吳州的工業用電曲線，十年裡沒有異常波動。
他當初有分析過，吳州的沉降最核心的原因應該是地下水超采。超采後，機井越打越深，水位加速下降，土層壓縮，地面跟著往下走。
深地工程的影響，在吳州基本是零。
模型報告中的這條因果鏈，是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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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沒有急著下結論。周六一整天，他把吳州的數據拆開，改變部分輸入參數，連續跑了一萬組情景。
然而無論怎麼調整，模型都會把吳州的報告推向同一個結果：「深地擾動」。
但是這個結論是錯誤的。
如果這份報告拿出去，這個點立刻就會被了解吳州的地質專家駁倒。
必須得改。
一座沒有深地工程的城市，也出現了和其餘六城一樣的沉降，那「七城」這個模式，就跟深地工程沒有必然關係。
那個函數中有關深地工程的特徵和懲罰項，有問題。
當然陸沉從來就沒期待過這個函數沒問題。
畢竟林嶼早就說過整個模型都是以他的記憶特調，過擬合的結果。
問題的關鍵在範圍。
不只是七座城。
是所有條件類似的城市。
他合上電腦，在筆記本上寫下：深地工程擾動影響被高估，範圍計算過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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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陸沉開車去了倉庫。
貨櫃辦公室里，蘇晚和陳柏言在各自的位置上整理數據。魏峰背靠著桌子，雙手抱在胸前。
林嶼坐在鐵桌邊，看著陸沉把列印稿一頁頁攤開。
「地質這塊，要動的地方不少。」陸沉說。
「講。」
陸沉從數據來源講起，講到深地擾動指數的函數，最後翻到吳州那一節，壓平。
「吳州。」他說，「模型把它算錯了。」
「我本來的想法是用深地擾動指數來證明一件事。」林嶼說，「證明深地工程正在改變區域地下穩定。」
「不對。」陸沉說。
「哪裡不對？」
「深地工程的影響被你放大了。」
「不同的變量混在一起，地形地貌、岩土、水文氣象等幾十個參數的權重怎麼定的，函數裡沒寫，模型里沒有推導。」
他指著吳州那頁：
「吳州下面沒有深地工程。近十年沒有，沉降發生前也沒有。它的水位是超采掉下去的，連續兩年乾旱，機井越打越深。這是地下水的問題，不是深地的問題。」
林嶼把那一頁拿過去看。
蘇晚也湊過來，看了一會兒。
「還真是。」她說，「吳州周邊那兩年的降水在全省墊底，灌溉取水肯定超了。」
她抬起頭看陸沉：「不過，你是怎麼想到去查工業用電的？」
「深地工程藏得住項目，藏不住電。」陸沉說。
魏峰開口：「如果照你說的，把深地工程的影響參數縮小後，算出來的結果，還會一樣嗎？」
「會不一樣。」陸沉說。
「會變成什麼樣？」
陸沉拿起桌上的鉛筆，在那張城市分布圖上，沿著一串北方城市畫了個圈。
「我們知道，目前模型篩出的幾座城，本質上是湊出來的。而實際上……」
「範圍會變大。」
他說。
「大到遠不止這七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