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專項會議室，第一輪盲測。
數據中心把當天要跑的樣本數據集放進了公司項目目錄。
本輪測試里，校驗的事故標籤只認公開、中型及以上、時間地點可核對，能和對應監測數據對上的地質與工程事件。
標籤單獨放在另一張表里，由沒有參加建模的同事保管。專項組提交預測編號後，數據中心再回傳對照結果。
投影屏上只有兩個很長的參數編號。
原模型幾乎沒有注釋。
專項組在多次回測七城數據後把這兩個參數篩出來，陸沉接手後只做覆核，連權重也沒動。
第一個參數後面關聯著地下水、地表微形變、古河道裂隙帶和局部深地施工擾動等十幾個特徵。
原代碼里，光計算這個參數的邏輯就寫了七百多行，中間套著密密麻麻的未知公式和魔鬼數字。
小組裡的專家早在當初第一輪分析的時候就把這個參數拎出來了。
因為按現有理論，這些特徵之間沒什麼關聯，很難混在一起。這個參數看著就是一個冗餘項，應該被直接剔除。
但是在對七城的歷史數據樣本做回測時，這個參數又表現出一種神奇的規律：
它大部分時間內都很平穩。
但在七城沉降前的某一個時期，均出現過不正常的「突跳」。
第二個參數則不同，它關聯的特徵都變化很慢，彼此也可以說是相互關聯的。
但是它關聯的特徵在現有理論中還沒有被如此組合過。
它不跟著某一場事件起落，只在七城最近幾年的回測里一點點爬升。
今天專項組不再找參數，也不驗證模型整體的事故準確率，而是只驗證這兩個參數離開七城之後還能剩下什麼。
原編號太長，負責記錄的人在紀要里暫時寫成了K和L。名稱上寫著待定。
負責統計的年輕專家把測試規則投到屏幕上。
「五十二個城市切片，每份都停在隨機截點。截點後十二個月的事件記錄不在樣本里。K的算法、閾值，昨天已經凍結。」
地下工程專家翻到最後一頁：「李哥，數據不全啊，缺項的這幾個怎麼處理？」
「按照原定規則處理。缺多少記多少，不能用估計值補。」
「那有幾份肯定跑不出來。」
「跑不出來也算結果。」
陸沉坐在長桌盡頭，沒有插話。
過去兩天，光是數據清理規則，下面的專家們就爭了好幾次。
有人主張先剔除資料不全的城市，有人堅持全部保留。
最後只定下一條原則：程序啟動後，誰也不許根據答案調參數。想改，留到下一批再說。
九點二十，程序開始跑。
前十幾份沒有反應。到第二十一份，一座城市北部區域的K值在連續四個採樣點都越過了閾值。
接下來兩個小時，又有六份出現了類似的情景。
七個編號被抄到白板上。
地下工程專家看著白板：「就這些？」
負責統計的年輕人沒回頭：「就這些，沒了。」
水文專家把七份資料抽出來。發現其中有三份數據不全：第一份地下水記錄缺了六周，第二份只有城市級施工總量，第三份的形變監測點中途換過位置。
「這三份先拿掉。」他說，「放進來沒法比。」
「不能因為難看就扔掉。」陸沉開口，「缺項記下來，結果先保留。」
負責統計的年輕人把七個編號提交給數據中心。幾分鐘後，對照表發了回來。
屏幕分成兩欄。左邊是七個編號，右邊是截點後十二個月的事件記錄。
第一個編號後面，沒有查到符合口徑的地質事件。
第二個有一場礦區的大範圍塌陷。第三個在連續降雨後某小區幾棟單元樓發生突發性沉降。第四個沒有查到公開的事件記錄，但某區部分監測資料在截點後三個月中斷。第五個是地鐵施工工程突涌，第六個是舊隧道突發坍塌導致路面沉陷，第七個是一場國道邊的山體滑坡，本身遇難人數不多，但範圍極大。
七次K突跳，五次後面查到了地質事件，一次因監測中斷無法核實，還有一次沒有查到對應記錄。
「命中率還挺高。」旁邊有人說。
年輕人沒說話，滑鼠往下滾了滾。對照表下半部分還列著剩下四十五份切片。
裡面還查到十一起事件。
沒有一處出現K。
「……」
剛才那人不說話了。
地下工程專家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
「漏成這樣，不能拿它做排除。」
「七個樣本還談不上命中率。」年輕專家說，「我們先看過舊數據，尤其是七城的數據，才從上百個參數裡挑出這兩個。多重篩選的帳還沒算。」
有人指著第四個編號：「這份怎麼算？」
「我的建議是，不算。」
「那不就只剩五個？」
「五個就五個。我的意思是暫時不知道怎麼算的就別算。別急著替它找事故。」
陸沉想了想，在紀要上劃掉了「有效預警」，改成「異常組合」。
現有結果只能說明，K高值不只出現在七城；它突跳了，後續記錄到事件的比例值得再查，沒突跳，也證明不了什麼。
那兩個沒有結果的編號，到底是真誤報、漏記，還是公開記錄漏掉了事件，現有資料分不出來。
「換一批還能這樣，再談別的。」他說。
「陸總說的對，多測幾批再看看。」旁邊人附和道。
水文專家看了眼時間：「下午還跑全國名單？」
「不跑。先看漏掉的十一處。」
「K都沒出來，還看什麼？」
陸沉把那十一份資料調到一頁：「看它為什麼沒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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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飯送到時，十一份切片已經按事件時間對齊。
K在其中幾份里有過波動，但離之前得到的閾值還比較遠，也沒有共同的提前量。
有人另開了一份分析副本，只保留地下水和形變，又調了幾個特徵值。三座城勉強能解釋，換到第四座，方向就反了。
負責地下工程的專家端著飯盒看了幾分鐘，擺擺手示意這麼幹不行。
「別硬湊了。按這個辦法調下去，十一座城能調出十一套理由。」
沒人反對。
坐在另一台電腦前的水文專家卻沒有動。他把K關掉後，屏幕上還留著L按監測網格輸出的原始結果。
「這是什麼？」
「L。」年輕專家嘴裡還含著飯，「早上一起跑的。單看每一座都沒到閾值，我就沒報。」
「合著只有北方七城的過了，難道和大範圍沉降有關？還是和烈度有關？」
「不一定。」
「我建議堆疊起來。」
「這沒道理啊，不同城市的值，加一起有什麼用？」
「先試試看，能不能發現什麼規律。」
年輕專家把每座城市的L高值面積按時間畫成一條線，十一條線被堆到同一張圖上。沒有哪一條在事件前突然跳高，也找不到固定的拐點。
可把時間往前拉幾年，越來越多的線開始往上走。回到區域圖上看，早期只是零星幾塊，後來連成片的地方越來越多，邊緣也在往外推。
負責統計的年輕專家把未查到事件的切片也放進來，趨勢還在。
紀要里的「事件前異常」剛敲進去，又被刪掉。有些城市連續幾年沒有查到這類事件，L同樣很高。圖上暫時能留下的事實，只有高值範圍正在擴大。
水文專家讓人把同期記錄到的事件數調出來，按半年重新統計。屏幕左邊是 L的高值面積，右邊是事件數量。兩條線都在近幾年抬頭，大致方向甚至有些相似。
負責統計的年輕專家摸了摸下巴，覺得不太對：
「先別下結論。這種圖最容易出虛假相關，就像那個經典的段子一樣。」
「哪個段子？」
「某個演員一年拍幾部電影，和某地泳池溺亡人數，強相關。兩條線貼的比這個還緊。」他數了數手指，「總不能說他多接一部戲，泳池裡就多死一個。」
桌邊有人笑了一聲。
水文專家沒笑：「那你還等什麼？處理下啊」
「別急，在想方案呢。」
他把監測點數量、城市建設規模、降雨和老舊地下設施占比依次放進控制項，又分別檢查 L提前一季、半年和一年的情況。
第一輪結果出來時，桌上的飯菜已經涼了。
去掉共同的年份趨勢以後，兩者的同向關係明顯減弱。按季度差分，有兩段甚至走向相反。
「差不多可以刪了。」有人說。
「不急。」年輕專家把數據完整的城市單獨拉出來，「看看這塊，這部分還有。」
剩下的點很散，已經看不出剛才那條整齊的直線。用半年前的 L對照後續記錄到的事件數，其中兩組樣本仍有同方向的弱變化；換一組地區，關係又沒了。
水文專家把飯盒蓋上。
「不好說。可能是共同原因，也可能什麼都不是。」
「那紀要怎麼寫？」
「照直寫，看見什麼寫什麼。別替它命名。」
年輕專家敲了幾行，又停住：「疑似同向變化？」
「可以，先這樣吧。」
陸沉把紀要拿過來，在末尾補了兩句。
K：本輪匿名樣本中共出現七次突跳，五次與隨後記錄到的具體事件同現，兩次未命中；漏報明顯，誤報水平待覆測。
L：探索性分析中，當前樣本的整體數值和高值網格占比隨年份上升；控制共同趨勢和監測覆蓋後，與這類事件記錄頻率的關係減弱，但尚未完全消失。
他沒有在兩個字母之間畫箭頭。
「下一批分開測。」陸沉說，「K換一套沒進過模型的城市切片。L先處理監測覆蓋，再做跨地區復現。兩者不互通，不檢查依賴關係。」
散會前，負責統計的年輕人又指了指白板上的七個編號。
「那個什麼也沒發生的，還留著嗎？」
「先放著，原始記錄不能刪。」陸沉拍板。
「一直留著？」
「留著。確認是誤報就改標註，不刪記錄。」
紀要和對照表存進項目目錄後，陸沉剛回辦公室，秘書的電話就打了進來。
「陸總，江城那邊有位負責人找您。通過公司總機轉過來的，說想諮詢七城報告裡的一些技術問題。」
「好，通知上面領導了麼。」
「說了，張總讓您全權處理。」
「行，接進來吧。」
對面先報了單位和姓名，沒有寒暄。
「陸工，我們看過您牽頭的七城風險報告。報告裡沒有提到林嶼先生，但它是在澄州峰會上林嶼公開預言七城之後完成的。現在有人認為，您這篇報告是受到他的影響。」
陸沉看著桌上的電話：「你們是想問七城報告，還是想問林嶼？」
「我們不評價外界的傳言。我們想問的是江城。」
對方語氣開始嚴肅起來。
「七月的峰會現場，林嶼先生當時說，十三個月後，江城會發生八點三級地震。」
「本來我們第一反應是不現實。江城不處於地震帶，何況預言地震這個事兒，技術上沒有可行性。」
「但是七城的事出了以後，我們認為這個消息必須重新重視起來。」
「現在最重要的問題是，我們算不出來江城地震的概率和時間窗口。」
「要行動，我們不能僅憑一個預言。」
「您那套方法，能不能只根據江城的數據做一次獨立覆核？。」
「江城這條預言是林嶼給出的，不是我。」陸沉說，「他的依據，我解釋不了。」
「所以我們只請您看數據。」
「我們這邊可以做獨立計算。但現有方法還在驗證，我必須事先說明，這個方法判斷不了某個月這麼精確的時間，也推不出八點三級。最後的結果可能和林嶼完全相反。」
「這正是我們找您的原因。」
對方提出先提供一份數據目錄。正式資料由江城脫敏，通過公司項目渠道交接，只限現有監測和歷史記錄，不涉及他們內部如何處理林嶼的預言。
陸沉答應先看目錄，沒有替專項組承諾結論。
通話結束後，陸沉把對方的聯繫方式記進項目通訊錄。到了停車場，他才撥通林嶼的電話。
「江城也來找我了。」
「問七城報告是不是受過你提醒。還想讓我拿他們的數據，獨立計算。」
「你怎麼回的？」
「我說江城的預言不是我做的。我只能看數據。」
隔了幾秒，林嶼才說：「晚上去倉庫，我叫上柏言他們，一起看看這事怎麼辦。」
「好。」
陸沉掛斷電話，拉開了車門。